千重月的手已經撫上了如水紋般波動開的結界, 指尖幾乎已經觸及到了林內潮濕的空氣。
攜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的利刃卻忽然從身後破風襲來,千重月全憑著野獸般的直覺,硬生生靠著日日夜夜磨煉出來的身手狼狽地躲閃開。
極度興奮的露白持刀現身, 一句廢話都懶得跟千重月多說,接二連三地揮刀劈來。
此前神與神相撞, 尚有一戰之力, 如今失了修為的千重月等同於是最為弱小的普通人類, 人與獸鬥尚且是不自量力,更遑論人與神鬥,那必將是一敗塗地。
“噗嗤!”
先前被棕熊刺穿的胸口才堪堪愈合成一條細縫,露白似是能夠通過輕薄的布料看到那一條猙獰的傷疤,毫不留情地用刀尖對準舊傷口,惡狠狠地刺穿進去。
千重月在修為丟失時期受的傷很難治療,露白這精準的二重打擊,成功要了她半條命。
她喉嚨不斷滾動著, 一口口鮮血從嘴裡吐出來,胸前更是慘不忍睹。
未曾料到如此容易便傷到千重月的露白,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就抖著肩膀控製不住狂笑出聲。
“千重月,快拿著你手中的鏡子照照你這狼狽的模樣。”
“先前不是還很目中無人嗎?有種現在便站起來反擊本座啊!”
“看看你這落水狗一般的樣子,在外叱吒風雲的魔尊如今竟連半點法術都使不出, 貽笑大方啊。”
她將刀柄握得死緊, 在張狂的笑意之下, 始終保留著幾分對千重月的忌憚。
半跪在地完全沒有抵禦之力的千重月低垂著頭, 她看著掉落在地上碎成好幾片的鏡子,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
前前後後都活得像個笑話一般的露白無論如何也挑不起她的情緒,她向著彆人大放厥詞後反而點燃了自己的怒火, 咬緊牙關將長刀往千重月的體內推得更深了幾分。
血肉筋骨被利刃割開的聲音聽的人頭皮發麻,千重月的胸口血流如注,落在地上很快染紅了一小片土地。
“死到臨頭了還這般要麵子,你怎麼敢的?”
露白忽然勾起唇角,露出詭異的笑容來。
她控製著豎著插入千重月胸口的長刀,緩慢地握著刀柄將刀身在她的體內轉動起來。
千重月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縮,身體的一部分被刀刃攪動著的感覺分外明顯,痛得幾欲令人昏厥。
“痛嗎?哈.....”
眼底映著一片猩紅的露白看著千重月皺起長眉,如萬年雪山般冰冷的臉終於有了彆樣的情緒。
她渾身上下的血液都不禁沸騰了起來,齊齊咆哮著將眼前這個叫人厭惡的家夥一刀一刀地折磨致死。
當痛感超出某個人可以忍受的極點時,身體會出現神經性休克,也就是所謂的痛暈過去。
千重月的大腦已經完全處於空白的狀態了,沒有意識的她爭著失焦的雙眼,站在跟前的露白瞬間晃成了好幾個虛影,模模糊糊根本看不真切。
瘋癲刺耳的笑聲也無法再傳入她的耳中,整具軀體冰涼得如同剛從雪中挖出來一般。
“這就.....死了?”
跪在地上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動靜,半睜著看不見世間萬物的鳳眸,如同一具插了刀的雕塑。
小心謹慎的露白顯然無法輕易接受眼前所看到的,在她的認知中,千重月狡猾又邪惡,在看不見的地方絕對會保留著後手。
停止了手中動作的露白,皺著眉緩慢地伸手想去試探一下千重月,不料就在她稍微鬆懈下來的一刹那,始終未曾拿出黑劍的千重月猛地抬起頭來,朝著露白的門麵就是一擊。
露白的心臟為此倏地停滯住,她放棄長刀迅速地朝後撤退,乾脆利落地避開千重月的攻擊。
就在她豎起渾身防備準備與千重月決一死戰的時候,她卻仍舊跪在地上一動不動,隻是揮動黑劍劃向地麵,將飛揚的塵土弄得四處都是。
短暫失去了清晰視野的露白腦中警鈴一響,她瞬移到隻剩下一灘新鮮血跡的地方,眼中滿是怨毒之色。
--
一隻以為自己沒有心臟的千重月,在察覺到胸口的劍傷遲遲無法痊愈時,便知道這玩意兒多半在她不知情的時候自己長出來了。
但這個東西又脆弱又無用,兩次都差點要了她的命,千重月委實是不太喜歡。
她倒在被自己用結界包圍起來的密林中,冷眼看著懊悔不已的露白在外麵無能狂怒。
看著這蠢東西滿天亂飛四處找尋結界的入口,千重月淡淡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快速地將長刀從體內拔出。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痛覺,人現在還能醒著大抵是多虧了她平日裡的勤奮鍛煉,不過估摸著也維持不了多久,再不治療的話她可能真的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千重月伸手將沾了血的破鏡子放回儲物袋內,反手掏出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療傷聖藥,吃的吃抹的抹。
她拿著黑劍當拐杖,強撐著破破爛爛的身體在密林裡走動起來,試圖靠著兩條站都站不直的腿去尋找白又白的蹤跡。
沒了法術便無法直白地定位他的氣息,千重月隻能夠用最笨的方法來找他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越來越疲憊的千重月終是用光了身體最後殘餘的一絲機能,東歪西倒地跌在了一顆參天古樹下。
她艱難地喘了兩口氣,喉嚨如同吞了幾斤粗砂礫一般磨得難受。
在露白跟前還能裝兩下的她,現在是完全裝不動了,雙眼激烈地掙紮幾番後便要無奈地合上。
但就在這朦朦朧朧的視線之中,她似乎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白正朝著此處而來。
昏迷前最後一秒將人認了出來的千重月,頭一回朝著自己罵了句蠢貨。
當時若是閉著嘴,興許就沒有後來這麼多事了。
並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白又白,對血腥味變得極其敏感的他順著熟悉的味道一路而來,緊接著就看到了一個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人。
大半年不曾相見的人猝不及防出現在眼前,白又白遙遙看著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有些許緊張地捏住自己的衣角,不再有多餘的注意力去揮開遮擋在眼前的樹枝和藤蔓,隻是屏住呼吸慢慢地朝著夢中之人走去。
在見到她的巨大欣喜中,白又白自動忽略了那濃鬱的血腥味,以為慵懶斜靠在古樹下的她隻是為了逗他玩,興許等他多靠近一些,千重月便會睜開雙眼。
直到白又白順利來到千重月的跟前,那衝天的血腥味終於不再混雜著其他植物的芳香,一個勁兒地往白又白鼻子裡鑽進去。
神情錯愕的他看著掩藏在玄衣之下那令人後背生涼的恐怖傷口,一時之間要說什麼都給忘了。
“尊....千.....千重月?”
白又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抖著指尖緩緩地伸到千重月的鼻子下麵。
確定還有一絲絲溫熱的氣息在進進出出著,他猛地鬆了口氣,瞬間軟了腿跌坐在地上。
“活該你不聽我的話,你要不然乾脆就這樣死了得了吧,省得又被人紮心窩子。”
他瞪著一雙已經浮現出水光的兔眼,咬牙切齒地看著昏迷不醒的千重月,帶著怨念氣洶洶地罵道。
可嘴上的話歸他的嘴來說,滿臉憤憤的白又白從儲物袋裡拿出千重月以前胡亂塞給他的東西,身體誠實地向著她靠近,意圖用儘綿薄之力來稍微讓她好過一點。
他將溫暖厚重的毛絨披肩蓋到千重月的身前,密林中空氣較為濕冷,任她這麼衣衫單薄地躺著總歸不是個事。
傷口她多半已經自己處理過了,半天也沒看見一滴血流出來,勉強放鬆了點心神的白又白挪到了她的身邊去,彆扭地伸手將人攬到自己的懷裡來。
昏睡的千重月表情不似平常那般冷漠,一雙長眉平靜地舒展著,周身生人勿進的氣息也淡了些。
白又白在過去很少有機會這樣近距離地打量著千重月,眼下她躺在自己懷裡任由他宰割,白又白說什麼都要大不敬地上手摸兩把毫無意識的魔尊大人。
“平日裡看著凶巴巴的,沒想到臉蛋摸起來居然比我還嫩。”白又白用指尖戳了戳千重月的臉頰,低聲嘟囔著,“族裡的長輩常說脾氣差的人老的快,你怎生一直都這麼好看。”
“其實我現在還很生氣,因為你那天真的太過分了。”
“剛跑出來的時候我便想著,這回定要硬氣些,絕不再回到你這無情魔頭的身邊。”
“可跑出魔界的時候我又想著,常言道事不過三,你這才犯了兩回錯,我理應再給你一次機會的。”
“所以我就在魔界附近等啊等,等啊等,結果等到蘿卜都吃完了,你也沒來找我。”
白又白抱緊了懷中這冷冰冰的軀體,一個人對著空氣自說自話。
這片曾被千重月花了兩天時間逛完的密林,其實很大很大,至少白又白在這裡獨自待了一個月,還傻傻地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喜歡熱鬨的人總是很容易感到寂寞,他很多次都是坐在靠近結界的地方哭,哭著罵千重月這個負心神,哭著哭著又傻兮兮地扭頭鑽進了林子裡去找出路。
“你說這兒是你誕生的地方,所以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會想起你。”
“我想說等你找到我,或者等我找到你,我們就不要再吵架,好好地在一起。”
“神的心或許的確比較難以動搖,沒關係,我相信隻要我足夠有毅力,你一定可以愛——”
白又白帶著一絲絲眷念的羞澀告白還沒說完,密林上空忽然傳來激烈的碰撞聲。
密林裡的鳥雀被驚得四散飛走,古樹上的葉子簌簌落下。
白又白後背忽得一涼,沒忍住緊緊地擁抱住千重月,企圖從她身上汲取一點點兒勇氣。
密林最頂端的結界也不知是被一股什麼樣的力量所攻擊著,原先無法被千重月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暗色光膜,猝不及防就這樣出現在了白又白的眼前。
他詫異地抬著頭,看著結界被猛烈地攻擊後,向著四周開始龜裂,大片細碎的裂痕浮現出來。
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走不出去的白又白,此時完全沒有心思考慮這碼子事。
他能想到千重月遭受如此重創,必定是遇到了極其棘手的人物,且這個家夥目前非但沒有走,反而在使勁渾身解數試圖破開結界闖進來。
這人若是真的進來了,那麼他和千重月絕對都逃不過一個死字。
“怎麼辦,怎麼辦.....”白又白慌得心驚肉跳,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焦慮不安,“千重月我該怎麼辦才好.....”
能夠打傷千重月的人,必定一隻手就能夠輕鬆捏死白又白,所以他那些蹩腳的爛法術根本起不到作用。
束手無策的他吃力地將千重月馱到背上,企圖繞著林子找一個能夠勉強藏身的地方。
奈何在他還尚未找到藏身之所時,一道陰冷的聲音便在他的耳旁炸開。
“千重月,你逃不掉。”
“今日必將是你的死期。”
如此篤定,如此高高在上,如此不將她放在眼底。
一瞬間便認出這道聲音的白又白,難以置信地再度抬頭,毫無意外地看見了一抹月白的身影。
乘坐著法器飛在高空的露白,一下下祭出這六界之中絕無僅有的神器,盲目地破除著千重月的結界。
白又白遙遙望著麵目猙獰的露白,完全無法將她與記憶中那慈眉善目的神聯係起來,一頭冷汗接連冒出來。
就在他要收回視線時,似有所感的露白忽然垂下頭來,隔著遙遠的距離與白又白對上了視線。
白又白心臟猛地一縮,立刻扭開脖子慌不擇路地帶著千重月躲進某個樹洞裡。
“你接著躲有何意義?這結界約莫也隻能再撐上一個時辰了。”
“就算你在這一個時辰內恢複了修為又如何?今後你要麵對什麼,你不會不知道。”
“倒不如現在趕緊出來,本座興許可以大發慈悲給你個痛快。”
挑釁的話語聲不斷地響起,而說話的人也逐漸失了耐心,情緒越來越暴躁。
她攻擊的頻率越發密集了起來,從她的言辭間獲取了不少信息的白又白,臉上的神情越發絕望起來。
如果他沒聽錯的話,現在的千重月,是沒有半點修為的。
也就是說,不僅僅是外麵那個神,就連他現在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千重月殺死。
感覺不到半點開心的白又白隻覺得格外荒唐,他根本就無法接受應該永遠坐在王座上的人要獨自遭受這樣殘忍的事情。
“你為何什麼都不願和我說....”白又白輕撫著千重月毫無血色的麵龐,神色哀戚,“是我太蠢了。”
密林上空的結界又多碎裂了一點,有些淡淡的光點灑落了下來。
“千重月,千重月!千重月!!!!”
暴躁的露白終於撕毀了最後的一點兒偽裝,瘋狂地呼喚著千重月的名字。
不堪入耳的話語越來越大聲,白又白默默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其實就以目前來看,露白的目標隻有千重月一個人,她甚至不知道白又白也在結界裡。
隻要白又白現在乾脆地舍下昏迷的千重月,在一個時辰之內躲到離千重月最遠的地方,他大概率能夠逃過一劫。
但他隻是珍而重之地俯身在千重月的額間落下輕如羽的一吻,抬眸深深地將她烙印在腦海中。
而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密林。
--
“露白。”
除神界以外的其餘五界皆為下界,而下界之人直呼□□諱,將會被神視為大不敬,並加以神罰。
白又白踏出已經顯形的結界,站在一灘已經乾涸的鮮紅之中無所畏懼地呼喚著露白。
露白曾本被下界之人稱之為最善良的神明,她會原諒眾生無意犯下的過錯,甚至在聽到祈福後,會無條件地為她的信徒完成心願。
眼前的露白如一道白光般閃現而來,臉上不再掛著如沐春風的笑,眼中赤.裸裸的全是陰暗之色。
她隔空掐住了白又白的脖子,一點兒都不願意臟了自己的手。
“讓本座看看這是誰來了?”
“這不是被千重月驅逐的小情人嗎?”
“怎的,她已貪生怕死到需要替死鬼了嗎?”
露白譏諷地看著在她眼中如同螻蟻般的白又白,肆無忌憚地嘲笑著千重月。
白又白麵上平靜無波,背在身後的手卻抖得很厲害。
他被掐得有些難受,但露白目前並未對他展現出明顯的殺意,所以他還有機會談判。
“我知道你恨她。”
白又白沒有理會露白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語,而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露白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隻不怕死的兔子。
“你方才說這結界隻要一個時辰便能摧毀,那你可否知道,千重月修為消失的時限也不過就一個時辰。”
“即便你提前將這結界摧毀,那也早已過了她修為失效的時限,你照樣打不過她。”
白又白坦坦蕩蕩地看著露白,清澈的眼中沒有半點心虛之意。
露白究竟是信還是不信,隻有她自己知道,總之在聽到這番話後,她反倒鬆開了對白又白的鉗製,揚起一個偽善的笑容,滿臉好奇地看著白又白。
“你既然知曉為一個時辰,那為何不等她恢複?”露白摸了摸下巴,眼中充滿探究,“你如此篤定她能勝過我,又為何獨自出來送死?”
“因為我也恨她。”
白又白毫無猶豫地回答了露白的問題,乾淨的眼眸瞬間暗淡下來。
“我恨她將一顆心分成了好幾片,恨她讓我與彆人一起服侍她,恨她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倏地留下眼淚,清雋漂亮的臉蛋上全是森森恨意,“我恨她!”
未曾料到是這個答案的露白興味愈發濃鬱起來,她笑著問道:“你既然恨她,那為何不在結界裡直接殺了她?”
“直接死掉有何意思?”單純的小白兔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般,狠心得不像話,“我要她也嘗嘗什麼是萬箭穿心的滋味,要她親眼看著所愛之人死在她麵前是何等痛徹心扉的滋味!”
“她愛我,所以我要她看著我死,讓她即便恢複了滿身修為,卻仍舊要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死去!”
某處痛點被戳到了的露白,臉色有一刹那陰沉了下去。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情緒,點頭讚同了白又白狠心的報複方式,不過有一點她還是挺在意的,白又白憑什麼這麼自信地認為千重月愛他?
“你覺得,像我這般她動動手指就能夠捏死的存在,憑什麼在她身邊一待就是好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