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霧氣即將把眾人徹底困死的那一刻, 一切在瞬息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凶神惡煞的醜陋魔獸一隻隻消失在眼前,統統化作一縷暗淡黑煙散在空中。
灰暗的天投下了這五年來的第一束陽光,耀眼得幾欲令人流淚。
精疲力儘的眾人紛紛癱軟在地, 在經曆了片刻的恍惚後, 劫後餘生的喜悅感瘋狂地占據了整個大腦。
白又白仍彎著腰一刻不停地為傷員治療著, 背後的尾巴卻似是感受到了什麼,朝著某個方向開心地搖晃著。
他呼出一口氣擦拭去額上薄汗,察覺到周圍人不約而同盯著某處後, 也忍不住轉身望去。
千重月毫發無傷地照著遠路返回, 手上提著顆血淋淋的頭,表情是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
她逆著溫暖的陽光而來,像是一名獲勝凱旋的英勇戰士, 每一步都踏在了隊員的心上。
走到一個個已經可以預料到結果的人跟前, 千重月緩緩抬手, 將殘缺的頭顱展示出來。
她沒有發表任何感言, 隻是平靜地說了簡單的三個字, 卻足以令人眼眶發熱。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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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整個大陸人心惶惶的迷霧森林, 被一個叫做月的勇士破除了。
短短一天的時間,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就傳遍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光明神教熱情地向她拋來橄欖枝,意圖在當著全大陸的麵, 將千重月封為光明騎士長。
這狗屁榮譽當事人一點都不稀罕, 隻想跟自家小魅魔找個地方好好生活。
直到林中的幸存者隊伍出現了變故。
按理來說,隻要出了森林,不管這些幸存者曾在林中乾了什麼,他們該受的嘉獎都不會少。
可部分在灰麵被虐待壓榨的人卻無法接受惡人得到讚揚,有一隻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魅魔站出來抗議了。
她用儘了所有的勇氣,在旁人充滿著譏誚的目光中, 聲淚俱下地控訴著一些惡人所犯下的罪行。
可惜大部分人對魅魔的刻板印象都很重,但凡在這一些不可饒恕的罪行中沾上了些許桃色事件,便會容易被帶偏風向。
他們說,這都是魅魔活該。
誰讓她一無是處,淨會勾引人。
白又白知道族人被如此詆毀後,當場就氣紅了眼睛,鬨著要給對方討公道。
好在其他受害者並不那麼懦弱,看見爭議最大的魅魔站出來發聲後,也紛紛跑出來支持她。
千重月受白又白所托,作為目前來說最有威信的人,出麵為受害者說話。
她有些事不做便罷了,若是做了,那就會做到最狠。
出了森林她沒有辦法殺人,但她有的是辦法讓這些人被大陸律法組織判處死刑。
公道最終是討回來了,白又白卻沒想象中那麼開心。
他想念起了族中可愛的族人們,想著他們進入這惡心的社會後,是不是每天都要遭受這些空虛來風的造謠汙蔑。
魅魔雖依靠食欲而生,卻並非天性浪蕩,若是有選擇,沒有魅魔會不想要這輩子就找一個千重月這樣的人共度一生。
白又白的低落和哀愁千重月不是感受不到。
她沒有誇下海口承諾能解決這一切,畢竟有些事一朝一夕是改變不了的。
她隻是接受了光明神教的邀請,決定去搞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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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月心裡盤算的事情可大可小,但再多的思慮,在看見光明神子的那一刻,都消散了。
沒人見過神子的真實樣貌,他永遠都帶著純白的麵具出現在公眾視線裡。
隻有一頭美麗的金發從寬大兜帽下方垂落下來,令人難以移開視線。
開展高規格表彰大會的時候,神子作為光明神教裡的至高者,必然會出現在現場。
他作為神的傳信人,編也得替光明神編一套好聽的話來誇獎拯救了大陸的勇士。
千重月坐在最前排,挑眉看著被眾星捧月的神子步伐優雅地走上高台,其餘觀禮的人看見他跟看到了最愛的牆頭一般,各種吱哇亂叫。
仇不得作為特立獨行的藥劑師,看見傳說中的神子後,歪著身子捅了捅千重月。
“誒,我怎麼感覺這貨看起來怪怪的。”
“那頭金發還沒白又白的漂亮,跟染的一樣。”
千重月不置可否,隻是低聲問道:“你有沒有可以褪色的藥劑?”
“你想乾嘛!?”仇不得仿佛已經預料到了千重月瘋狂的動機,一邊瞪大眼睛問道,一邊口嫌體正直地從百寶袋裡把褪色藥劑掏出來。
千重月將顏色詭異的藥瓶拿在手裡掂量了兩下,勾起了一抹惡劣的笑容。
台上虛偽的神子在發表了長篇大論並歌頌了一番光明神後,終於舍得把大功臣請上台去。
等所有幸存勇士都依次被嘉獎了一番後,千重月作為壓軸戲,終於可以登台了。
她抱著一個木製的箱子,一臉真誠地向眾人撒謊,這是給尊敬的神子的昂貴見麵禮。
沒有人會覺得一個九死一生從森林裡拚殺出來的人會當眾鬨事,因此都好奇地等待著見證箱中寶物。
神子看著笑意完全不打眼底的千重月,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稍稍離她遠了些。
這時候的千重月哪顧得上什麼社交禮儀安全距離,抱著箱子就懟到了神子跟前。
“大人,這份禮物,請您一定要笑納。”
她這一聲大人喊得極為漫不經心,明晃晃地含著嘲諷之意。
神子的表情藏在麵具之下,並不可被窺見。
但一個人的反應也不一定都要靠麵部來獲取,就比如現在,千重月不容拒絕地朝著他打開了木箱,高貴的神子直接驚得連連倒退了三步。
露白那顆被保存得當的頭顱正靜靜地放置在裡頭,為了好看點,千重月還特意找仇不得拿藥修複了她的臉。
“您看,這是迷霧森林始作俑者的頭顱,她跟您一樣也有著一頭金發,真巧啊。”
“雖然這話對光明神有些不敬,但神也是會判斷錯誤的。”
“森林裡根本就沒有什麼即將複蘇的黑暗之神,隻有這居心叵測的黑暗信徒在作祟。”
“為了這麼一個小人,您多年來謹遵著神的旨意,不間斷地送一無所知的人進去送死,卻從不給他們一個反悔的機會。”
“他們也有親人,也有朋友,卻因為信仰的神明,手無寸鐵的他們隻能絕望地成為林中骸骨。”
“我是該說神明無情,還是神明無義,亦或者,您真的聽見了神明的聲音嗎?”
千重月抱著木盒子步步緊逼,露白瞪圓的眼睛死死地對著不斷後退的神子。
她一番大無畏的話將遮掩在正義之下的腐肉挖出,令在場部分曾經敢怒不敢言的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獲取一群懦弱又愚蠢的人的信任,對神子來說很簡單。
因此他從未想過,當這冰冷無情的決策被人用這樣直白的方式批判得一無是處,他該如何應對。
“是啊,偉大的神子大人,您可否告訴我們,光明神真的向您傳達了這樣棄信徒於不顧的旨意嗎?”
“我們信仰的神明永遠會庇護著她的信徒們,我們不相信她會用這種可笑的方式來篩選破除黑暗的勇者。”
“請您告訴我們您是如何與光明神溝通的,神又說著什麼樣的語言,她何時來,何時走,降臨於何處。”
沒等神子醞釀出反駁的話,言左就緊接在千重月後頭,默契地提出致命問題。
仇不得感受到了砸場子的快樂,連忙也站了起來大聲嚷嚷道:“對啊對啊,以前我就懷疑了,之前光明神教從來沒有神子這樣一號人物存在,您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而您說您是神的傳信人,神從來大大方方從不遮遮掩掩,您卻又遮臉又穿得嚴嚴實實的,您在恐懼什麼?”
“愛我們信徒,就該直視我們信徒,而不是躲在麵具後發號施令,卻又什麼都不解釋。”
“我們的光明神善良寬容且坦坦蕩蕩,您真的.....是她的傳信人嗎?”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徹底把場子點熱,堅定不移相信著光明神教的人,都投來了懷疑的視線。
不顧其他傳教者以及騎士的憤怒阻撓,眾人開始要求神子露出他的真麵目來。
“你們這是在與神明作對!”
“我是屬於神明的人!遮住麵容蓋住所有皮膚隻是為了永遠維持著我的純潔,神之子絕不容許被褻瀆!”
“你們都忘記了嗎!神明下達這樣的旨意,是為了磨煉你們的意誌,賦予你們對抗黑暗的勇氣!”
“神若聽到了你們現在的話,定然————”
終於反應過來的神子吐出一堆冠冕堂皇的話來,話語之中滿含著悲憫。
千重月沒底下那群蠢蛋那麼好煽動,她反手把箱子擱地上,一腳踹開騎士衝了上去。
“滿嘴屁話。”
她冷冷吐槽一聲,動作又快又狠地掀開了神子的麵具,還拽爛了他的大兜帽,順手撒了一把褪色藥劑上去。
一張與露白一模一樣臉的就這樣暴露在公眾視線中,更可怕的是,那頭象征著光明祝福的金發,居然在藥劑的作用下一點點褪成了暗沉沉的黑色。
“......”
所有人都傻眼了。
光明神教的人也都停住了步伐。
露白臉色難看地摸了一把頭發,看見金色的染料沾了一手,臉孔扭曲了一瞬。
千重月似笑非笑地嘖了兩聲,一邊拎起地上的頭,一邊裝作震驚地歎道:“光明神真的會傻到向一個偷偷染發的人傳達旨意嗎?你竟騙了我們所有人!”
“而且您......竟生得與這惡鬼一模一樣!”
話音剛落,千重月就提起頭顱來對著台下的人慢悠悠地晃了一圈,而後靠近露白比對了一下。
完美重合的兩張臉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中油然而生。
“你與這惡鬼都染著金發,還生得一模一樣。”
“一個不斷地假傳神的旨意將無辜人送入林中,一個在林中使用黑暗魔法組建黑惡勢力。”
“信徒們畏懼著林中危險,感謝著你英明的決策,從來不曾質疑過這一切。”
“若非我徹底將迷霧森林破除,今後你想殺誰就殺誰,旁人還得對你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