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隊辦適當休息加聊了會兒天, 林琅一行出來往村口附近的七叔公家走去,黃成言和薑心明三人也慢慢開車, 跟停到七叔公家後門附近的空地來。
七阿婆一直都有在用聞昭非寄來的藥和膏藥養腰, 但年歲到底在那兒了,家裡日常走動不妨礙,一出門走太多路還是容易疲累。
林琅寄回來給她用的輪椅, 大多隻在出遠門走親戚和去女兒家裡時才帶上用,平時她更習慣杵著拐杖自己, 日常也不怎麼出門到外頭溜達。
“林丫?唉喲,是我家林丫!”七阿婆眼神差了許多,等林琅走到她跟前了,又一番打量, 她才把人認出來, 再唉喲喲地叫喚起來。
“阿婆, 是我, ”林琅連連點頭, 再抱住看起來老了更多的七阿婆, 心疼地抽抽鼻子,“我和三哥回來看您和叔公了。”
“林丫回來了, 是我們林丫回來了呀,”七阿婆高興地甩開了拐杖,回抱住林琅,又摸摸林琅的臉和手,一遍遍確認起來。
她都沒想過有生之年, 還能再見到林琅,這驚喜過於突然,讓她又想笑, 又想哭,最後還是沒忍住抹起了眼淚。
原就鼻尖酸溜溜的林琅也跟著掉起眼淚來了,“阿婆不哭,我真的回來了。”
“不哭,都不哭,”七阿婆又心疼地給林琅擦眼淚。
聞昭非讓黃成言來幫他扶住七叔公,他走來扶住七阿婆,再安撫性地揉揉林琅的頭發。
隨後,聞昭非也給七阿婆把了把脈,再同林琅一起扶她到堂屋前的竹椅坐下。
“是聞醫生?瞧我這眼神,”七阿婆掏出帕子,抹去眼淚,又仔細地看了看聞昭非,笑嗬嗬起來,“喲,是好看的聞醫生。”
七阿婆對初到小寧村借宿她家的聞昭非印象深刻,對打理清楚後聞昭非倒是模糊不少,此時又一番確認才把人想起來。
“嗯,是我,我和林琅一同回來了,我給您看看,”聞昭非笑著點點頭,又給七阿婆檢查了一下眼睛,很明顯的白內障症狀,已經影響到正常生活和出行了。
聞昭非繼續開藥給七阿婆吃,七阿婆吃下,又要起來張羅時,給聞昭非和陪坐的寧小梅等人一起強留下來。
他們個個都是老大的人了,哪裡能讓七阿婆七叔公動手收拾。
七叔公家裡眾人敘舊著,小寧村裡關於林琅和她農場丈夫回來探親的消息傳開了。
七叔公七阿婆一家都是嘴嚴的,從未往外透露過林琅和聞昭非的消息。
村裡知青或從報紙上看到過林琅高考狀元上報的報道,但基本沒將報紙上的人,同他們記憶裡病懨懨、清高孤僻,不愛同村裡人打交道的林丫聯係起來。
去年出獄、被遣返回來的王建民在小寧村沒待個把月,又坐黑車悄悄離開,至今不再有音信傳來。
王詩雯和祝之徽各自原因不同,但都從心底不願意往村裡透露,林琅嫁人後在京城混得相當好的那些信息。
如此一來,村裡人對林琅的認知還停留在,她嫁給東北農場的娃娃親走了,這些大抵隻和七叔公一家有書信往來。
帶著滿滿的好奇,很快七叔公七阿婆家周邊的大嬸大姐們就一起來串門了,薑心明等人在內都被好一頓圍觀。
林琅倒也不反感,這些久未謀麵的“故人”來湊個熱鬨。
快到要煮午飯時間,小院裡才稍稍清靜了些。
林琅和聞昭非住到聞昭非第一次來小寧村時,曾經住過兩晚的客臥裡。
“這是……我的床?七叔公七阿婆居然把它買過來了啊,”林琅很快就確定了,架子床腳上有她姥爺林堯青留下的字刻。
聞昭非再一打量也跟著點點頭,“應該是這樣。”房間裡的那個窗台置物架和梳妝台都很眼熟,七叔公七阿婆不止買了一張床。
當年離開前,林琅是將林家小院連同裡麵的床等家具,一起賣給了同村的寧三伯一家,林琅當時心中肯定有不舍,但大抵想過這輩子都不會再去看它們了。
七叔公七阿婆應該在他們走後沒多久,就從寧三伯那裡把林琅的床等家具買回來,一直放到這間客房裡,隨時等著林琅回來繼續用。
林琅也不整理東西了,她又出房間去找七阿婆撒嬌,“阿婆,你們對我太好啦,你們怎麼會去買床呢?叔公都沒在信裡告訴我。”
七叔公去買這些舊家具少說也得花個十幾一十塊,這筆錢無論在六年前還是現在,於七叔公七阿婆而言都是一筆大錢。
“你可是我看著長大,又親手嫁出去的丫頭,甭管你回不回來,這裡都有你的家,”七阿婆笑嗬嗬地抱住林琅。
當時婚事辦得那般匆忙,他們對聞昭非的了解流於表麵,林琅孤身一人跟著聞昭非走,他們怎麼放心得下。
兩人一合計就決定將家裡客房留給林琅,再去還沒搬進林家小院的寧三伯那裡把林琅常用的那些家具買回來。
林琅或忍受不了農場的天氣,或和聞昭非吵架回來了,都能在小寧村裡有個落腳的地方。
“沒回來好,說明林嫂子和你都沒看錯人,聞醫生果然是個好的,”七阿婆在聞昭非麵前是一副認定他不錯的模樣,但心中的擔憂一點兒不比七叔公少。
在林琅和聞昭非之間,他們肯定更傾向於林琅。聞昭非若敢讓林琅受委屈,她和老伴兒能立馬翻臉拿掃帚打人。
林琅點點頭,“三哥和老師師母、爺爺們都對我很好的。阿婆,您和叔公陪我去京城住段時間好不好?我帶您逛故宮,爬長城,您放心,我讓三哥和薑哥他們輪流背您走。”
林琅順勢撒著嬌提出邀請,寧山縣甚至省城的醫療條件都比不了京城。
七叔公七阿婆的真實年齡比聞鶴城簡帛都更小,看無論從體態還是麵容都比他們要蒼老許多,七阿婆更是常年受腰病折磨。
因為身體條件不好,聞昭非也隻能一直遠程給她提供保守治療。
七阿婆想都沒想就要搖頭了,“去不了,去不了。能再看到你,我就能安心了。可彆折騰,不然我可要生氣的。”
每年大孫子和寧小梅都要給她和老頭弄醫院去,可把他們給氣的。他們身體可沒毛病,不花這些冤枉錢。
“哦,”林琅失落地應一聲,也沒敢想她能立刻讓七阿婆七叔公鬆口,無論體檢還是治療,都需要他們配合才行,真把人騙到醫院,他們執意不願,其他人也沒辦法。
“唉喲,可不許難過了,來阿婆家就得開開心心的。走,阿婆帶你吃糖去,”七阿婆精神頭好得不了,也不用拐杖,就拉著林琅往她嘗糖果的房間走去。
寧小梅看得又無奈又好笑,她媽明顯就招架不了林琅的撒嬌和請求,這才想哄小孩兒那樣拿糖哄林琅。
寧小梅走來敲敲客臥的門,再進來要幫忙,就見聞昭非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哎呀,都讓你們自己動手了,”寧小梅略不好意思地說明,她從寧山縣跟回小寧村來,忙是沒幫上多少,基本都還是聞昭非幾人自己乾的。
“您客氣了,我們自己能行,這裡很快就好。”
聞昭非說著繼續將他和林琅的衣服掛到剛剛擦過兩遍的衣櫃裡,衣櫃繼續敞開著,他端著木盆出來。
寧小梅看聞昭非就是熟手的模樣,就不再不放心地要來幫忙了。
她又去黃成言三人的客房去看看,他們那邊一樣沒有她能插手的地方,基本隻要將夜晚蓋的涼被給他們就好。
原就是大夏天,幾個火氣大的男人夜裡睡覺,還不一定願意蓋被子,不過小寧村一直是冬暖夏涼,夜裡倒說不上太熱。
寧小梅走一圈又回廚房去給七叔公幫忙,他們中午主要是吃米飯,林琅聞昭非早上從縣城國營飯店就買好了好幾樣肉菜帶回來,熱一熱就能吃。
林琅和聞昭非帶來的行李中,大部分都是從京城捎帶來給七叔公七阿婆的禮物,有衣服有北方特產和一些搭配好的藥膳藥材等。
吃過午飯,正好是一天中最熱的時段,他們繼續在家裡聊聊天,說說各自的境況。
下午三點多時,寧小梅的兒子陳鵬趕來小寧村。
他從縣城服裝店堂妹那裡知道林琅和聞昭非回來了,這些年他們家可受了林琅聞昭非不少恩惠和好處,他必須回來幫忙一起招待。
簡單聊了幾句,陳鵬引路,林琅和聞昭非在薑心明、俞飛兩個警衛員的保護陪同下,往兩村交界地帶的墓地走去。
黃成言陪七叔公去找村裡懂看黃曆的人看日子去,寧小梅和七阿婆張羅起晚飯的備菜等。
他們從七叔公家出來走多遠,就遇到來找林琅的秦英蘭。
隨後,秦英蘭也跟來湊熱鬨,一起往墓地去。
“我爸媽讓我問你們什麼時候方便,來我家吃飯,我媽可太想見你了,”秦英蘭挽著林琅的手走,笑吟吟地說明,她中午跟著秦勇回自己家吃飯,家裡的董紅玉差點兒飯都不想吃,就想來看林琅。
出門又立刻折返,她又想著林琅一行剛到,肯定忙著收拾和七叔公一家敘舊,猶猶豫豫她就沒來。
“我和三哥明兒去看秦叔和董嬸兒,”林琅也記得董紅玉對她的諸多照顧,她當時獨自一人住林家小院,日常就多虧董紅玉關照。
林琅姥姥去世後,董紅玉基本有路過林家小院都會來看林琅,或聽到村裡長舌婦人議論林琅,她都要黑臉阻止。
這六年,她也經常讓七叔公一起給林琅寄東西。
彆人家去不去無所謂,秦勇和董紅玉家裡,林琅和聞昭非肯定要走一趟的。
秦英蘭點點頭,又看兩眼她們前頭低聲交流中的聞昭非和□□,和她們後頭主要關注路況的薑心明一人,她繼續小聲和林琅八卦起來。
“你還記得王家的那些事情不?”
“嗯,”林琅點頭,又詫異地看來,“他們家又怎麼啦?”
“他們家又鬨離婚啦,”秦英蘭也是回來聽她媽董紅玉說的才知道。
“我好像忘了告訴你,當時堵你路的那個賀知青……賀永明後來和王詩雯的堂妹王菁菁結婚了,”秦英蘭也是想了一下才把名字記起來。
“大前年賀永明為了能參加高考就差點兒和王菁菁離婚了,一次沒考上,第一次考上後,王菁菁死活鬨著和他一起回京城,但今年2月時,被她堂姐王詩雯送回來了。”
董紅玉是生產隊婦女主任,日常就是處理這些事情,王菁菁要請董紅玉幫她做主,但董紅玉也就能在村裡說上話,哪有本事到京城去幫王菁菁主持公道。
且在王菁菁和賀永明結婚前,他們這段婚姻就不被看好,當時已經有個彆知青通過家裡關係,回城去了。
他們這樣的小山村根本留不住這些城裡來的知青,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這樣的婚姻又怎麼可能幸福。
王家已經讓王詩雯嫁了一個知青還不夠,居然還把女兒嫁到知青院去。
林琅神情相當詫異,又忍不住多問一句,“他們生孩子了嗎?”
“嗯,”秦英蘭點了點頭,“一個男寶,也幸虧是男寶。賀知青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他們家裡隻認孩子,不認孩子母親王菁菁,就因為王菁菁不是大學生!”
秦英蘭和王家人普遍關係糟糕,但說起這個事情,還是討伐賀永明更多,要不就彆結婚彆生孩子,幾年夫妻都當下來了,說翻臉就翻臉。
林琅卻是從秦英蘭的話裡想到“自己”原本的命運,她以為她走了,這個事情就不會再有了,卻原來依舊有人當了女主王詩雯的對照組。
不過好一點兒的是,王菁菁的孩子不至於淪落到被拐子抱走,王菁菁再落魄,小寧村依舊有她的容身之處。
未來政策和風氣再放開些,王菁菁或能有更好的出路和未來。
“渣男!”林琅到底沒忍住又罵了一句賀永明。
秦英蘭跟著罵一句不是很理解的話,“渣男!”
秦英蘭繼續道,“不過,我要說的離婚不是王菁菁和賀永明,是王詩雯和祝之徽。王菁菁前幾日同何大嬸吵架時,不小心說漏嘴了。”
“哼,不是我愛說他們家的是非,你不知王詩雯有多過分!”秦英蘭叭叭地同林琅告狀起來,這些讓人生氣的事情,平時也不好總寫信裡去。
秦英蘭和王詩雯的關係從最開始的單純沒玩不到一起,到後來王詩雯莫名其妙討厭和提防她。又在王詩雯第一次高考成功靠到京城師大,而秦英蘭落榜後,徹底惡化。
王詩雯當麵奚落落榜的秦英蘭,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幸虧祝之徽當年沒看上秦英蘭,而是看上她,才能夫妻雙雙高考成功回京城去。
秦英蘭直接被王詩雯氣哭了,她早八百年沒去看過祝之徽在內的知青們了,更不可能惦記已婚的祝之徽。
這怨結下多年,秦英蘭就也樂意看王家的熱鬨,她知道林琅也不喜歡王家人,這樣的好消息,她當然要第一時間和林琅分享了。
“……我要被她氣死了!你說,這離婚消息能是真的嗎?”秦英蘭和董紅玉也無法確定王菁菁是吵架胡編亂造,還是真有其事兒。
“要我說……他們就該綁死在一起才好,免得去禍害彆人,”林琅聽得眉頭都皺起來了,她也不再避諱地將在京城偶遇王家兄妹的幾件事情說出來。
秦英蘭驚訝地瞪大眼睛,“坐牢?退學?我可沒在村裡聽說過。”
王家人到現在還在各種炫耀和驕傲王詩雯考上大學,王建民也到外務工去的事情,合著真實情況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
“啊,我的佩佩,這可太解氣了!”秦英蘭反應過來後就是高興,一點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秦英蘭轉悠著眼珠子問道:“我能和我爸媽告知一聲嗎?”
“當然,”林琅輕笑一聲,算起來她和王家人也是交惡的,這樣“回敬”一番並無什麼不可。
走前頭的聞昭非停步,等林琅走近後,他扶住林琅的一隻手,“快到了,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