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梅到餐廳的時候, 宋凜和黎莘已經等了她許久。
餐廳的地址是宋凜和黎莘選的,算不算上很貴,但也不便宜, 環境很好,可見他們是用了心的。
她提著包風風火火衝進餐廳門口,迎麵走來個服務員。
那個服務員長得很漂亮,就是年紀看著有些小, 引得柳梅多看了她兩眼。
服務員靦腆的朝柳梅笑了笑, 輕聲細語的問她。
“女士,請問幾個人呢?這邊要不要先看一下菜單?”
“不用。”柳梅道, “我約了人。”
她跟服務員報了個包間的名字,讓她帶自己過去。
她跟在服務員身後,看著她瘦小的身軀, 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多大了啊?怎麼看著年紀輕輕的就出來打工了?”
服務員笑了笑,“我還在讀高中, 這個隻是兼職。”
柳梅聞言歎了口氣,“是家庭條件不怎麼好嗎?不然才這麼大父母哪裡舍得讓出來打零工哦。”
她這話似乎戳到了服務員的心頭上,明亮的大眼裡頓時蓄滿了淚水。她彆開臉, 用手擦了擦眼角, 朝柳梅露出一個堅強的笑容。
“沒關係的,人各有命。我相信靠自己勤勞的雙手, 總能拚搏出另一番新的天地。”
“再說了,我爸爸對我也很好。隻是我覺得他太辛苦了,現在假期也不上課,出來賺點零花錢不打緊的。”
柳梅感歎,“看你的年紀跟我家閨女差不多大,她天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 懶得要死,成績還不上不下的,都不知道她以後要怎麼辦?她要是能有你這麼懂事就好了。”
服務員黯然的垂下眼睛,不說話。
她垂著臉乖順的在柳梅旁邊給她帶路,眼淚在眼眶裡要掉不掉的,卻還格外堅強的朝她擠出笑容,看得柳梅心疼極了。
宋凜和黎莘在包間裡茶都換了兩盞,卻遲遲不見她人影。現在一聽見門口有動靜,便立馬迫不及待的走出來。
和那日柳梅見她時的瘋瘋癲癲不同。此刻的黎莘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旗袍,長發被她用一根簪子挽在腦後。
她的臉未施粉黛,可能是怕氣色不好,便塗了個淡淡的口紅,發絲從她臉頰垂落,像靜靜掛在月空的那輪上玄月,清冷又寂寥。
包間的門打開又被靜靜的合上。
柳梅坐在他們對麵,第一次認認真真的看清了這對夫妻的模樣,也終於理解宋時樾為什麼能長得那麼好了。
黎莘倒了杯茶遞給她,“辛苦您跑這一趟,外麵很熱吧?先喝杯茶潤潤嗓子。”
柳梅來的途中,在腦海裡幻想過很多種他們見麵的場景。
結合她在醫院遇到的情況,她總以為這對夫妻是強勢的、張揚的,有錢到甚至可以不顧他人想法的。
可她萬萬沒想到會是現在這樣的情景,她滿腹的尖牙利爪頓時被黎莘手裡的這杯茶卸了大半。
黎莘朝她微微側臉,露出一個歉然的笑意,臉頰上還有未消退的痕跡。
那天她來得匆忙,一擠進門,瞧見的就是自家閨女手被燙得通紅,無助的縮在牆角的模樣,所以下手的力道完全沒收著。
“非常抱歉,本來是想約一個時間好好跟你們談談的,結果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
黎莘抿了抿嘴,有些難受的垂下眼。
“我知道,這一切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忽然犯病,半夜跑去醫院,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自古以來,美人落淚都會博得人的憐惜,哪怕是柳梅也不例外。
她抽了張紙遞給黎莘,問她。
“你老公知道你有病,你家又那麼有錢,怎麼不多叫點人看住你?先不說大半夜嚇不嚇人的問題,就讓你這麼獨自一個人跑到醫院,要是在路上出現什麼意外,多危險啊。”
黎莘接過他遞的紙張,低頭擦了擦眼淚,纖細的脖頸在燈光下散發著瑩瑩的光澤。
“怪我。那日下午我做了飯菜,想拜托知意送給他,結果忽然犯了病,是宋凜把我強製帶回去的。”
“晚上的時候他給我吃了藥,藥裡有安眠的成分。吃了藥的我原本應該睡到第二天早上的,可能是因為我見到時樾,情緒波動得厲害,結果在半夜忽然醒了。”
“你知道的,我們才剛回國,就連房子都是臨時買的,家裡就隻請了鐘點工,晚上的時候彆墅裡基本都沒人,所以……”
接下來的事她沒說,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柳梅捧著茶杯喝了口茶,慢慢的歎了口氣。
“同樣身為女人,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時樾是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他爺爺奶奶才剛走,他那麼大個孩子,短短幾個月就接受這麼多變故,我一個外人,看著都心疼。”
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今天我就厚著臉皮坐在兩位麵前,淺淺的替他做個主。你們是他的親生父母不錯,你們找了他十多年的確也很辛苦,可他這十多年過得並不比二位好到哪裡去。”
“他小時候吃也吃不飽、穿也穿不暖,家裡麵還有個躺在床上的奶奶。他爺爺年紀大了,找不到工作,乾苦力活都沒人要,隻能靠撿破爛為生。”
“我們還是鄰居的時候,曾不止一次聽見有人在抱怨,說他活得這樣,當初還不如不要撿他呢。”
對麵的黎莘捂著臉哭的泣不成聲。
柳梅繼續道。
“他打小自尊心就強,哪怕是這樣,也不願意接受彆人的施舍。”
“我家那蠢閨女是個意外,可能是因為她不太聰明,所以打小就和時樾走得比較近。我們見他可憐,便偷偷的給知意的零花錢加了又加。”
“不然我們一個普通家庭,哪裡有那麼多零花錢給她一個小姑娘造?”
她微微坐直身體,使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一些。
“要是說替他做主,我還是稍微有些資格的。”
“我也不是想阻撓你們相認,隻是我有個前提:你們得尊重他一切的想法,他若想跟你們回去,那是他自己的意願。他不想跟你們回去,你們便不能強迫他。”
“我這人文化水平不怎麼高,也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話我就先放在這兒:甭管你有病沒病,以後要是敢在他麵前作妖,沒病我都能給你打成有病!”
她勾唇冷笑。
“要是有病,我彆的本事沒有,治病的手段還是有一些的。”
她說完後,宋凜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他微沉著臉,張嘴剛想反駁什麼,卻被黎莘伸手拉住了。
黎莘伸手抹了抹眼淚,從包裡掏出一張卡遞給柳梅。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是我自己犯的錯,才造成如今這種局麵。”
“說來真是可笑,做母親的永遠都貪心不足。沒找到他之前,我祈求隻要他活著就好。現在找到他了,我又迫不及待的不顧他的想法想和他相認。”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我的心情忽然又和之前一樣了。我什麼都不求,隻求他平平安安的活著就好。”
“他不想見我們,那就不見,我們可以等,等到他願意見我們的那天。隻是在這期間,就麻煩你多加照顧一下他,卡裡的錢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總不能讓你們自己掏錢去照顧我的孩子,要是不夠用隨時跟我們說。”
“至於知意……”她咬了咬唇,從桌子底下拿出一袋東西遞給柳梅。
“我……我真的很抱歉,我就是腦子糊塗了,才能乾出這樣的事情!直到現在我甚至都不敢去見她,當著她的麵說聲對不起。”
“這些都是我谘詢好幾位專家,買來的對於治療燙傷很有效果的藥和護膚品,你幫我帶給他好不好?”
“如果……如果她實在氣不過的話,我讓她潑回來也是可以的,隻求她心底不要記恨我。”
柳梅看著麵前的這一堆東西,許久都沒說話。
她一向吃軟不吃硬,如果對方態度強硬,她還好辦。但像這樣在她麵前把姿態放得很低,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沈知意手上的燙傷隻是看著嚇人,水是從飲水機接的,也沒多燙,隻是有些皮膚嫩的地方被燙起了幾個水泡,估計過兩天就好了。
“這個……”
黎莘又從包裡掏出一張卡。
“這個是給知意的一點補償,她所有的治療費用都由我們來承擔,不管多貴,隻要能治好就行,那麼漂亮一個小女孩可千萬不能留疤。”
她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給的東西也都在合情合理的範圍內。
所以柳梅沒有拒絕,這本就是他們欠的。
見她拿著包站了起來,黎莘連忙道,“你這是打算要走了嗎?”
柳梅點了點頭。
黎莘伸手拉住她,“我見你比我大兩歲,喚你一聲姐不介意吧?”
“梅姐,廚房已經在炒菜了,吃完飯再走吧?如果實在等不了,我叫宋凜去催一催。”
“不了。”柳梅擺了擺手,“我就不多待了,家裡還有兩個小朋友呢。我不在家,他倆估計又得吃什麼垃圾食品。”
她把黎莘放在她胳膊上的手慢慢的拉下來,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
“時樾從小就過得苦,鄰裡鄰居動不動就在背後嚼他舌根子,說他是沒爹媽要的孩子。如果你們真的愛她,就不要逼他。”
她緩緩道。
“他是個人,不是個物件,一個可以隨意的任人擺弄。”
直到柳梅那一身豔麗的紅裙消失在包間門口,站在裡麵的那一對年輕夫妻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身材嬌小的服務員端著菜怯生生的站在門口,“您好,你們的菜好了。”
黎莘將垂落在臉頰的碎發攏到耳後,有些勉強的朝服務員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端進來吧。”
第一道菜是一道滾燙的湯,湯被裝得很滿,在碗裡隨時都有溢出來的風險。
服務員端得小心極了,緊繃著小臉,緊張的盯著手裡的碗,生怕一不小心就犯了錯。
可哪怕她再小心,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經過黎莘跟前的時候,她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驚呼一聲,猛地朝前跌過去。
嘩啦——
她手裡的湯頓時在地上碎了一地。
要不是黎莘手及時拉了她一把,她整張臉幾乎都要埋到地上的湯裡去了。
服務員被嚇到了,她睜大眼睛站在原地過了好久才緩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黎莘低頭,在她跟前發現一隻差點被踩碎的口紅。她彎腰把口紅撿起來,發現不是她的,應該是剛剛出門的柳梅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她把口紅收到自己包裡,安慰語無倫次的服務員。
“沒事,不怪你,是我不小心掉了隻口紅在地上。”
可服務員似乎被嚇傻了,站在她跟前一個勁的道歉,精致的小臉哭得皺巴巴的。
黎莘看到她這樣,有些於心不忍。她順手在桌子上抽了張紙巾,仔仔細細的幫她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
“沒事的,不要哭,人沒事才是最重要的。一道菜而已,吃不吃沒關係的,你去叫人把這裡收拾一下。”
或許是她的神情太過於溫柔,服務員不哭了,隻是仰著一張精致的小臉癡癡的望著她。
然後真心實意的開口。
“夫人,你人真好。跟我媽媽一樣好。”
黎莘被她逗得笑了起來,“我也有個孩子,看著和你差不多大。”
說到這個,她的神情暗淡下來。
“你這麼小,怎麼在這裡工作?”
服務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現在還是國慶假期,就……出來兼職。”
“謝謝你不計較,要是……”
她垂下眼,“要是我媽媽還在的話,她一定像夫人您這樣溫柔。”
黎莘沒想到她竟然還是單親家庭,想了想,她從包裡抽出幾張現金放到她手裡。
服務員手裡拿著現金有些不知所措。
“您……您這是?”
黎莘憐愛的摸了摸她的頭,“這是給你小費,除了不小心把湯打翻,你今天的服務超級棒,這是你應得的。”
服務員頓時哭了起來,她伸手怯怯抓住黎莘的衣服。
“我可以叫你阿姨嗎?”
黎莘眼底的笑容淡了許多,但臉上溫和的表情沒變。
“可以。但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一下?”
服務員仿佛沒聽到她這句話,仰著頭看她,眼裡全是孺慕。
“我……我叫顧盼,在一中上學。我媽媽說我說成績那麼好,肯定能考上一中。結果還沒等到我考上一中,她人就……”
“可憐的孩子。”黎莘摸了摸她的頭,不動聲色的站直身體和她拉開距離。
“宋凜,叫人來打掃一下包間。”
她又塞了幾張現金給顧盼,神色有些淡。
“小姑娘端茶送水的多危險,我們包間的菜你就不用送了。看你這麼可憐,阿姨也幫不了你什麼,一點點心意而已……”
顧盼嘴上說著不要,可手卻無比誠實的把她手裡的錢接了過來,麵上感動得不行。
“阿姨,你真好,跟我媽媽一樣好。”
黎莘笑了笑,伸手推了她,“快去工作吧,被老板發現你偷懶就不好了。”
顧盼這才拿著錢戀戀不舍的走出包間。
接下來的菜上得很快,中間也沒出現什麼意外。
當了一上午背景板的宋凜默默的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黎莘麵前的盤子裡。
“阿莘……”
他抬眼望她,深邃的眼眸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
黎莘靜靜的望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抬手。
啪——
清脆的掌聲響蕩在包間裡麵,宋凜側著臉,伸手摸了摸臉頰,上麵火辣辣的刺痛提醒著他剛剛發生了什麼。
黎莘把手收回去,蒼白的小臉泛起一絲薄紅,被她挽到耳後的碎發因為她的動作又散在臉前,給她的臉平添幾分脆弱。
隻是她的眼神卻很冷,看宋凜宛如在看一個路人。
“宋凜,見到這樣的場麵,你滿意了嗎?”
宋凜受不了她用那樣的眼神看他,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結果被她躲開了。
男人在她麵前痛苦的低著頭,眼底盛滿哀求。
“阿莘……我錯了,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但你不能不理我。”
“宋凜……”黎莘道,“這麼多年了,我總以為你會變。可沒有,你依舊沒有心!”
她閉了閉眼,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哀傷。
“彆人我是管不著,可那是你兒子啊!那是你找了十多年的兒子!你怎麼能……怎……怎麼可以……”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彎著腰低低的咳了起來。
宋凜手忙腳亂的站起來輕柔的給她拍了拍背,他倒了杯茶遞給她。
“阿莘,喝點茶順順氣。我知道我很混蛋,你打我也好,罵我也罷,你想拿我怎麼撒氣都行,哪怕讓我跪著給小樾道歉都可以,但你不能氣壞身子。”
黎莘拿起他手裡的茶杯狠狠的摔他臉上。
“宋凜,你是不是真的沒有心!”
茶杯咕嚕嚕的滾到地上,涼透的茶水順著他的臉淌下去,打濕了胸前的襯衫。
宋凜毫不在意的抹了把臉,深沉的眉眼裡滿當當的隻有眼前的女人。
他啞著聲音道,“阿莘,你知道的,我有心,但我的心全在你那。”
黎莘揪住他的衣領,恨恨的看著他。
“那是你兒子!那是我和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不是路邊你用來取悅我的阿貓阿狗!”
宋凜彎著腰任由她動作。
他五官俊朗,站在那裡總給人一種溫和的翩翩公子的感覺。可隻有黎莘知道,這個男人骨子裡麵其實爛透了,扯開那張俊雅的皮,裡麵隻有無儘的冷血。
“阿莘……”
他看著她,目光深沉癡迷,像甘願臣服於主人腳下的惡犬。
“我知道他是我兒子,我也很愛他。可我最愛的是你我不想看見你難過。”
黎莘冷笑,“所以你就偷偷把我的藥量減半,好讓我半夜發瘋醒來,讓我去醫院找他是嗎?”
宋凜不說話,算是默認。
黎莘忍不住抬手又抽了他一巴掌。
“你好狠的心啊,宋凜。看我在他麵前發瘋你很高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