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Chapter 45 想在春光爛漫時……(2 / 2)

予春光 桃吱吱吱 10891 字 2024-03-25

“做你自己就可以,”梁栩柏活動了下脖子,“治病是醫生該做的事。”

“……好。”

大腦徹底罷工,盛穗生硬地答應後,對話陷入沉默,許久才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

“所以,周時予當年大一退學,是因為在老街見到我、所以才病情發作麼。”

直麵這些對她來說還是太難,盛穗覺得喉頭叫人插進一把軟刀,每說半個字都是又乾又痛:“還有之後在國外的幾年……他都在治病嗎。”

“退學是因為求生欲望過低和幻視嚴重,當時國內雙相的治療技術不夠成熟,才選擇國外更穩妥先進的精神病醫院。”

梁栩柏將麵前桌上的文件夾、以及黑色筆記本前後推過來,做出請的手勢:“這是我接手周時予前、助理整理的資料,你可以看看。”

盛穗接過文件夾打開,再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滿心隻剩下無儘的眩暈感,耳邊聽著男人在說“幻視嚴重”,眼睛看著“過敏史”一欄上,清清楚楚寫著“貓毛”二字。

難怪周時予兩次病中時,見到她的第一反應都是輕碰她衣袖,不確定地問一聲,是不是真的。

難怪提起室友貓毛過敏時,男人倒背如流的脫敏方法。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資料分析裡有太多專業詞彙,盛穗看得雲裡霧裡,唯一清楚的,隻剩下個人史和病程記錄裡、有關時間門線的短短幾行記錄:

17歲,目睹母親在浴室失血過多而身亡,一周後診斷為重度抑鬱;

19歲,狂躁與抑鬱交替發作,心跳過速、耳鳴、眩暈等軀體化症狀加劇,出現持續性的幻視與幻聽;抑鬱行為嚴重、首次表現出攻擊性;進行重複經顱磁刺激、電休克物理治療*

20歲,頻繁更換藥物,副作用明顯;電休克治療繼續,出現短暫失憶;患者症狀明顯好轉。

“……”

盛穗目光頓住,在“攻擊性”上停留幾秒,無法相信如周時予一般溫文有禮的人,居然會動手傷人。

同一時刻,頭頂上方就傳來梁栩柏早有預料的慢悠悠解釋:“自從確診以來,周時予隻有過一次暴力行為——以及在我的概念中,他的動手其實情有可原。”

盛穗抬頭,茫然道:“所以,原因是什麼。”

“主治醫生認為,你是周時予大腦幻想出來的虛擬人物,並不真實存在。”

“因為你是假的,連帶他的那份喜歡,自然也成了無稽之談。”

梁栩柏拿起手中茶杯,放到唇邊時輕歎一聲:“那段時間門,他幻覺出現的太頻繁,哪怕清醒的時間門,也拿不出你們認識的證據。”

“當時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證明你們見過。”

男人望向窗外,似是有些不忍當麵和盛穗說出事實:“後來電休克的次數太多,關於你的部分記憶丟失,某次心理診療時,主治又一次提起你是虛構人物,導致周時予之後的暴力行為。”

有些話,梁栩柏沒有對盛穗說。

其實他見過周時予動手的監控錄像,高瘦的青年拚命發了狠把醫生抵在牆上,不顧周圍人拉勸,雙眼猩紅。

從始至終,他沒有落下一次拳頭,隻是死死拎著醫生衣領,逼著他承認一句話。

“……她不是假的。”

直至今日,這五個字仍在深深刻印在梁栩柏腦海,也讓他堅信周時予當時的情緒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深深的無助、絕望、和乞求。

當最先進發達的醫學證明他是精神病人,當他自己都分不清眼前見到的、耳邊聽見的究竟虛實真假,當所有人都告訴他、他念念不忘的人其實根本不存在時,周時予根本拿不出任何證據反駁。

因為兩人本就毫無回憶可言。

他按部就班地接受治療,在鋪天蓋地地副作用下,最先丟掉的是,僅剩不多和盛穗的記憶。

“後來周時予不再信任任何人,沉默地完成後續治療、用微笑騙過了醫生和診斷機器,所有人都以為他的情況好轉,於是允許他出院。”

梁栩柏又將桌上的日記本推給盛穗,再說起這些年,連他都感覺到疲累:“擔心記憶再次丟失,周時予出院後,一直有隨筆記錄的習慣。”

忽地想起什麼,男人諷刺地勾唇笑了笑:“這小子太擅長騙人和偽裝,我也是拿到日記本後,才知道他根本沒好一星半點。”

巴掌大的黑色日記本,看陳舊封皮就知道很有年頭,從側麵看,壓在最下的紙頁邊緣上下彎折著,像極在水中浸泡過,能看到些褐黑色。

盛穗自覺她進步很多,接過筆記本打開時,隻覺得內心一片平靜,臉上再做不出任何表情。

【第33天:醒時天沒亮。沒吃早飯。讀書。午飯。讀書。實驗室。社團活動。讀書。三點仍未入睡。她今日沒有來過消息】

【第128天:淩晨四點半她來消息,說起對就業轉行的憂慮。讀書。和她聊天。】

【第138天:她發來風景圖,右下角看見她背影。想不起她模樣,看著照片自wei。第一次十點前睡著】

…….

一目十行地飛速閱讀;很快,盛穗就發現為什麼這本日記,每一處都給她如此強烈的即視感。

無論從語氣和格式,這本日記簡直和周時予的手機備忘錄一模一樣:比起情緒抒發,害怕再次丟失記憶的男人,隻是單純在機械化地記錄。

【第181天:興奮。沒有吃飯。沒有睡覺。】

【第183天:她來到公寓,和我說話,給我講學校趣事。是假的。假的。假的】

【第185天:都是假的。】

直到盛穗即將翻到本子末尾,紙麵上開始沾染上深褐色的汙漬,遮擋去部分黑字:

與此同時,原本蒼勁有力的筆記突然變幻莫測、時而上斜、幾日後又突然變得七扭八歪,最簡單的橫平豎直,都像是抖動不停的蒼蠅腿。

盛穗瞬間門反應,這是周時予手抖時寫下的。

而紙上零零碎碎的不規則圓點,應該是早已乾涸的血滴。

【188: 耳鳴。手抖。心臟要跳出來。吃藥。】

【190: 耳鳴。想做正常人。想她】

【正常人,我想做正常人。想她。】

【我想做個正常人】

【我想做個正常人】

【我想做個正常人】

【xxx正常人xx見她】

最後一條已經被逐漸擴大的血色汙漬遮蓋大半,盛穗盯著本子反複閱讀,最終還是無法理解。

那一瞬,她似乎體驗到了溺亡的窒息感,鼻孔和嘴巴分明大張著,空氣卻如何都無法進入肺腔。

“後續就是周時予的第三次雙相發作,他主動來找我尋求治療。”

梁栩柏倦懶的聲調將她從深海中撈起,盛穗死裡逃生地大口喘氣,就聽對方繼續道:“雙相複發幾率很高,且多次複發後,徹底痊愈的幾率非常小,隻能終身依靠藥物、儘量維持穩定。”

“但從那次起,哪怕數據顯示他的自殺傾向再高,周時予也沒有任意一次付諸行動。”

男人語氣微頓,抬眸望進盛穗緋紅的雙眼:“周時予是我從醫以來,見過求生欲最低、卻最配合治療的病人——甚至他有時候太過激的積極,會讓我感覺到害怕。”

“直到那天我將問題拋給他:為什麼明明不想活下去,還一定要治病。”

良久,盛穗聽見她顫抖的嗓音問道:“……為什麼。”

“他笑著告訴我,有人曾經告訴他,春天快到了,讓他一定要記得去看一看春光。”

梁栩柏微微偏頭,目光朝花店通往小巷的後門看去,低聲沙啞:

“所以,他從未想要活下去,卻拚了命想成為一個正常人,哪怕隻是偽裝,也想在春光爛漫時,再見你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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