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Chapter 45 想在春光爛漫時……(1 / 2)

予春光 桃吱吱吱 10891 字 2024-03-25

盛穗還是第一次, 這樣仔細看自己的臉——或是說,看周時予眼中她的模樣。

整幅畫的大半空間門,都專注描摹她麵孔:瘦卻不削的臉未施粉黛,陰天背景卻好似沐浴在耀眼日照下, 她白皙的膚色透著點點紅暈。

她五官談不上多深邃, 卻不乏東方美人獨有的柔潤韻味, 薄唇微彎,鼻梁挺翹, 明亮清澈的圓眼是亞洲人最常見的深褐色,水波氤氳,遠看像是盛滿星河。

而這一回, 盛穗在她的眼中, 見到了扭曲的人生百態。

她站在街口的十字路邊,回眸張望, 眼底倒影著不見儘頭的冗長坑窪老街、路過匆匆行人,以及人頭攢動中、仍舊鶴立雞群的的青年身影。

那是盛穗第一次知道,原來十九歲的周時予是如何模樣。

他穿著得體的白衫黑褲,肩寬腰窄、長腿筆直,如若不去看他此時臉上驚惶, 定是最令人想要親近的類型。

而事實卻是, 在她琥珀般的眼眸中,青年臉上鋪滿驚恐, 仿佛他眼前是嗜血猛獸,下一秒就要撲上前,一口咬斷脖頸。

四麵昏黑的房間門裡,盛穗望著青年臉上違和的惶恐,心裡隱隱抵抗著, 將她眼中人和“周時予”三個字畫上等號。

模糊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一點又一滴地緩慢回流。

回學校拿錄取通知書那日,盛穗記得她欣喜與終於能擺脫父親,高高興興歸家的路上,本打算去田阿姨的燒烤店,犒勞自己一番。

離店門不過幾米遠時,她被身後源源不斷的騷亂勾去注意力,回頭就見人群將青年層層包圍。

時間門太久遠,盛穗記不清其中細節,唯一的印象是夾縫人群中,青年正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香蕉,讓她想到溺水下沉的人不斷撲騰,拚命張著嘴。

盛穗又想起,她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時、獨自跑去醫院那天,也是這樣深深弓著腰、眼前發白,如老狗般大口大口地喘氣。

神誌是不清醒的、身體是不受控的、甚至連死亡的認知都變得模糊——他人眼裡的所謂醜態,不過是他們僅剩下能呼吸求生的本能。

怯懦如她,或是因為場景和當年太熟悉,又或是因為旁人嘴裡喃喃不斷的“瘋子”、“精神病”,到最後也不敢去看青年的臉;

最終,她也隻是把兜裡剩下的錢塞給老板,小聲央求男人不要動手打人,然後便轉身落荒而逃。

原來那個人是周時予。

他為什麼會來?是來找她嗎?是要來告訴她、他們又要有幸成為同窗了嗎?

之後他又去了哪裡?是因為這件事才退學出國的嗎?

近十年過去,當盛穗站在眼前處處扭曲的巨型畫作前,指尖幾次抬起想觸碰十九歲的周時予,最終還是放下。

如果當時不那麼膽小懦弱、遇事隻會逃走就好了;

如果當時走上前,牽著他的手、帶他回家就好了:

如果,當時沒有回頭就好了。

起碼現在還能自欺欺人、自我安慰一句“無知者無罪”。

“……”

唇邊笑容泛起苦澀,盛穗垂眸看正用頭不斷蹭著牆角畫架的平安,走過去蹲下身。

借著頭頂暗黃燈光,她依稀看清木製的畫架腿上被打濕的印記,忽地低頭,幾分無奈地笑了笑。

是貓薄荷嗎?泡在水裡、再將畫架支腳沾濕,好讓平安尋著味道闖進來,再理所應當地引誘她進去。

她早該想到的,周時予這樣嚴謹縝密,怎麼可能會粗心到連房門都忘記關閉。

所以,昨晚她偷偷拆解表帶時,想來男人始終是醒著的。

盛穗不知該如何形容她此時心情。

如她所願,周時予將所有真相與傷疤都揭開任由她看,甚至還一貫貼心地留給她充足的時間門思考和抉擇。

抱起平安離開書房前,盛穗再看向門外春光大亮時,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牆上分針才走過兩格,時間門僅僅過去十分鐘,她卻覺得時間門宛若走過十年還久。

打過針,盛穗走去廚房熱飯,等待時間門裡,她拿出手機與紙筆,解鎖屏幕查詢,在桌上一筆一畫地提筆寫字。

草酸艾司西酞普蘭片:治療抑鬱障礙。*

鹽酸舍曲林片:治療抑鬱症。*

德巴金(又名丙戊酸鈉緩釋片):抗癲癇、抗躁狂。*

拉莫三嗪:抗躁狂、主用於癲癇與痙攣發作*

……

十幾種藥物,要麼抗抑鬱、要麼抗狂躁,像是把服用者當成皮球,在兩個截然相反的極端情緒裡來回踢玩。

盛穗眼前仍是一片迷茫,但許多過去想不通的的事,都如毛團露出線頭,東一發而牽全身。

比如男人兩次不知緣由的臉色蒼白,再比如梁栩柏不合時宜的出現京北,似乎一切早都有跡可循。

搜索“阿‘/普’/唑‘/侖/片”時,盛穗指尖滑動界麵,在搜索引擎的相關推薦下,看到名為“雙相情感障礙用藥”的相關聯想。*

“……雙相情感障礙、又被稱為躁鬱症,是一種既有狂躁發作或者輕躁狂發作、又有抑鬱發作的常見精神障礙;”*

“躁狂發作時,患者往往興奮多話、精力充沛;反觀抑鬱發作時,患者常表現為愉快感喪失、言語減少、容易疲勞遲鈍等……情緒低落或者高漲會反複、交替、不規則地呈現;嚴重時,會出現幻覺、妄想或者緊張症狀等精神病特征。”*

“雙相情感障礙的自殺率,高居所有精神疾病之最,是正常人群自殺率的20-30倍;與此同時,雙相的複發率高達70%,極端些可以理解為,患者需要終身服藥、且隨時麵臨複發的風險。”

“……”

直到付錢走下出租車,盛穗大腦還被盤旋著,搜索軟件現實的文字和數據。

如果說昨晚那些傷痕讓她心痛,今天所麵的一切,隻讓她感到茫然失措的不真實感。

作為患有終生慢性疾病的糖尿病患者,盛穗在看見滿木櫃的十幾種藥瓶藥盒時,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深深的疑惑。

人類的身體裡,真的能承受和存放這麼多藥物嗎?

答案無從而知,但這些瓶罐至少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周時予不是單純的抑鬱。

是狂躁與抑鬱交替發作的雙相——雙相情感障礙。

聞所未聞的疾病名稱。

獨自走過周六午時就滿是人的長街,隨著清脆的風鈴聲響起,盛穗推門而入。

見在滿室清香的花店裡,梁栩柏悠哉悠哉地坐在靠窗邊的圓桌木椅,正揚著笑臉朝她打招呼:

“好巧我剛泡了茉莉菊花茶,盛老師要不要喝些?”

花店內再無他人,讓盛穗這才想起門口掛起的歇業木牌。

“不用了,謝謝。”

她溫聲謝絕,垂眸,看清靠窗的圓桌上除了兩個玻璃茶杯外,還擺放著老舊褪色的方形筆記本、一張光碟和文件夾。

沉默幾秒,盛穗輕聲問:“他早知道我會來找你,對不對。”

“周時予是我帶過最難搞的病人。”

梁栩柏自顧自給盛穗斟茶後,將玻璃杯推過去,勾唇語氣懶洋洋:“久病成醫,這家夥比醫生還清楚該怎麼治療——你現在臉上的表情,和我第一次被他猜中新換什麼藥的時候,簡直一摸一樣。”

梁栩柏果然是周時予的心理醫生,難怪京北之旅會一路跟著,還隨身帶著他房間門門卡。

盛穗在男人對麵坐下,手握玻璃杯,掌心感知的溫熱緩慢撫平惶然情緒:“所以,是雙相障礙,對不對。”

“準確來說,是雙相情感障礙二型,抑鬱發作為主、躁狂情況較輕。”

梁栩柏談起專業知識時,難得正經一回,三秒後又重回懶散模樣:“看來盛老師來之前做了些功課。”

男人食指輕敲在桌麵,吊著風情萬種的桃花眼,二次發問:“怎麼樣,害怕嗎。”

盛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看著漂浮在茶杯水麵的茉莉花瓣,輕聲:“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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