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霧籠罩著山巔,直到日出東方,那層朦朧的紗色散去,秦嶺山腳下逐漸有了幾分人氣。
靠近禦苑的農田上,莊戶們三三兩兩忙活著給田間澆灌。
正是小麥揚花期,這一時段最是關鍵,決定了今年小麥的產量收成,因而,農戶們都提起精神小心侍候著。
抽穗揚花需要的水量很大,若不是有水車和高轉筒車,這些地勢高的農田定是要愁煞人的。莊戶們今年心情輕鬆許多,忙活起來也格外帶勁兒,日子越過越好,可不就有奔頭了。莊內,衛無憂卻是等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爬起來。
迷糊蛋還沒睡醒,眯著眼睛問刺兒什麼時辰了,還賴床不想起,坐在一邊品著茶的劉徹忍不住插嘴:“你再睡,今日可就不用起了,能接著到明個再起來。”
衛無憂聽到這話安心的點點頭:“那就明日再起。”
剛躺下,他忽然反應過來,這聲音似乎有點耳熟。他腦袋一下子清醒過來,對啊,能隨意進出他的莊子,甚至在他寢屋內看笑話的,還能有誰呢。
衛小四的瞌睡蟲全嚇跑了,一個鯉魚打挺起來,想起自己還穿著裡衣,又鑽回被子裡,一雙黝黑的眸子透著機靈勁兒,一眨一眨望向劉徹。
劉徹這才剛到,身邊還站著個劉小據,此刻正悄悄衝衛無憂揮手打招呼。
皇帝陛下不吃這套,放下手中的茶碗,點了點窗外天光,涼涼問:“臭小子,這都什麼時辰了,你還沒用大食呢。朕與皇後今日若是不過來,你是不是真打算睡到明日再起來啊?"
衛無憂弱弱擺手否認:“老姨夫,我那是開玩笑逗您呢。您不能太耿直,什麼話都相信,萬一我是個佞臣可怎麼辦呀。"
劉徹給氣笑了:“賴床不起的佞臣?朕都替你丟人。”
衛無憂:"…
蘿卜丁懶得與豬豬陛下理論,索性岔開話題:"怎麼大家都來啦?"
劉徹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吃棒棒糖的,索性拿兒子頂鍋:“據兒非要嚷著嘗嘗你做的那個棒棒糖,朕沒轍,隻能跟過來了。"
衛無憂小朋友趁著說話的工夫,已經手腳麻溜穿戴整齊,進了內室洗漱去了。等他再出來,唇紅齒白,舉止有度,完全就是個讓人心生喜愛的小公子嘛。
顏控的劉
徹都不免多瞧了幾眼。
然後,衛小四開口打斷了皇帝陛下暗暗刷好感的進度條:“您這麼為難,要不還是呆在這兒,我帶殿下和皇後去嘗嘗新糖,很快就回來啦。"
劉徹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一下:“不用,朕……勉強可以接受。”衛無憂好笑地瞧他一眼,不再多言。
嘴硬的豬豬陛下需要那層遮羞布,他才不會吃飽了撐的,給人扯下來呢。最多就是激怒一丟丟,指甲蓋那麼大而已~
衛皇後不便入衛無憂寢屋內,便在前頭主殿裡候著,等幾人相攜過來了,南風已經提早準備好了新弄的棒棒糖。
這回,按照小公子的吩咐,裡頭還熬製了水果的果肉,加上一點鮮榨果汁,勉強也弄出幾個果味
棒棒糖來。
味道嘛,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兒。但架不住大漢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東西,連帝後二人都覺得甚好。
劉徹主動問:“除了甘蔗呢,還有什麼東西能弄出你說的這種白糖?”
衛無憂回憶了一番,沒敢把話說滿:“甜菜或許也可以,但這東西才種下沒多久,收獲要到今年仲秋末了,而且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做出來,隻是先試試……"
劉徹看他把話說的這麼嚴謹,忍不住笑:“朕就是問一句,瞧這臭小子如臨大敵的樣子,朕有那麼可怕嗎?"
衛小四語塞。
這話就好像你媽問你,她是不是老了一樣,提問者並不是想聽那個真實的血淋淋的答案。
衛無憂還沒想好怎麼恰到好處的拍到豬豬陛下心裡,劉據率先開口了。他說:“兒臣覺得父皇特彆生氣的時候,還是挺可怕的。”劉徹:"……朕沒問你,吃你的糖!"劉小據舔著糖:“噢。”
嘶——
衛無憂深深看了劉據一眼,覺得這孩子現在是真敢說啊,而且莫名有一種天然呆解鎖天然黑屬性的感覺。
說不準,這性子還真能大有作為?
衛無憂小朋友胡思亂想瞎琢磨著,上首的衛皇後則在悄悄打量他的身形。
比起上次見麵,似乎又圓潤了一些,個頭也高了一點點,雖然比據兒還是要矮上半頭。這孩子是不是操心的事情太多,壓住個子了呢。
想到這裡,衛子夫開口提醒
:“陛下,先彆問了,無憂還沒用過大食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讓孩子吃飽了再說。"
衛皇後的眼神暗含了幾分嗔怪,配合著小豆丁“咕咕”叫的肚子,劉徹莫名後背一涼。
他連忙應聲道:“對。南風,你怎麼都不提醒朕,快,叫這臭小子先把東西吃了。”
南風背鍋專業戶,表情都不帶變的,躬身問衛無憂:"小公子,今日用雞公煲可以嗎?"
衛無憂睡了長長一覺,把前些日子費心費神的緊繃感都卸了去,總算是鬆快下來。
他想了想,看向劉徹:“老姨夫你們吃了嗎?”
劉徹其實吃過了,但是想到衛小四莊子上的美味,又忍不住流口水:“你自己吃不下,朕與皇後也可以陪著你用一些。"
衛無憂便吩咐南風:“那就彆吃雞公煲了。弄幾個下酒菜吧。烤醉雞必須得來一份,再來個啤酒鍋,黃米涼糕是不是今日弄好啦?也切一份來,再隨便弄幾個涼拌菜,就這樣吧。"
劉徹聽到“啤酒鍋”,想起去歲衛無憂答應自己的新式釀酒,心中微動,忍不住就想喝上兩口。皇帝陛下試探問:"何謂啤酒鍋啊?"
衛小四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這哪裡是問他菜譜,分明就是在打聽啤酒做得怎麼樣了!可真是個心眼多的糟老頭子。
小蘿卜丁很不客氣,裝迷糊道:“啤酒鍋就是一種鍋子。將菠菜、豆芽、乾豆腐皮、各類新鮮的菌子和魚肉、肉丸等放入砂鍋中,喜歡吃什麼就放什麼,不設限製。然後啊,您再拿清醬、茱萸碎、鹽、胡椒粉和蒜泥拌一份濃料加入,兩罐啤酒加進去做湯底,煮開以後拌上米飯吃特彆香!"
皇帝陛下聽得昏昏欲睡,正想問問自己的關注重點,衛無憂又補充道:“老姨夫您彆擔心,這鍋子可簡單了,屬於有手就會做。"
劉徹咬牙:"……朕也沒瞧見你親手去做啊。"
衛小四理直氣壯:“我還小呢,個頭才比灶台高一點,去了那不是裹亂嘛。”
蘿卜丁用一種譴責的眼神幽幽盯著劉徹,叫劉徹無言以對。
他終於記起了血淚的教訓——跟這臭小子做什麼都不能繞彎子,越繞隻會越被繞進去。就得開門見山!
劉徹
不裝了:“朕是想問你,那個啤酒製成了?”衛無憂很爽快點點頭。這樣說話不就舒服多了,免得叫人猜的心累。
啤酒是趁著春夏之交,大麥苗正旺的時候,叫南風帶著人去收了一波。蘿卜丁不敢浪費莊戶們的糧食,隻取了一小部分,足夠釀上嘗鮮的酒量便可。
釀酒主要要用的就是麥芽和蛇麻子。蛇麻子是一種灌木植被的花蕾,用於給啤酒拉花,是啤酒不同於其他所有酒的靈魂所在。
釀造的過程其實也遇到了不少小麻煩,因為比不上後世的科技,隻能全靠人力,費時又費力,衛小四弄完這一次,就決定以後不會再製作啤酒了。
經過粉碎麥芽、糖化、麥汁過濾後,等待回旋沉澱和麥汁冷卻,便隻需要靜待啤酒發酵了。這個時間最快是六天,慢一些自然發酵需要二十天。
衛無憂沒把心思費在上頭,隨它慢慢發酵,正好這幾日瞧著發酵的差不多了,便取來做個延邊啤酒鍋,剩下的給大夥開封嘗嘗鮮。
劉徹聽過衛無憂一番描述,越發好奇了。他耐著性子,揮揮手循循善誘:"不錯!快拿來給朕嘗嘗,若是好,就叫他們多弄上一些…"
劉徹話沒說完,衛無憂搖搖腦袋,叫皇帝陛下沒能把後麵的話說下去。
衛無憂正經道:“這東西是用小麥芽、大麥芽為原料製成的,現在百姓們莊稼都不夠吃呢,還是彆大批量生產了吧,就給您喝個樂嗬。等往後我們研究出來畝產驚人的小麥,一年兩季的雙季稻,就可以填飽萬民肚,鑽研更好的美食啦!"
這番話在此時此刻說出來,完全就是天馬行空,也更符合衛無憂小孩子的身份。皇帝陛下挑眉,扭頭與衛子夫對視,眼中都有些笑意和欣慰。
放眼整個長安貴胄子弟當中,不乏聰慧機敏者。可劉徹卻很清楚,他們多數五穀不分,難辨四時節氣,早就已經不知民間疾苦,很難對大漢如今的頑疾產生什麼良性影響。
劉徹一直在擔心,他打完匈奴之後,即便嬴了,真的就能靠以戰養戰,把這些經年的問題都解決掉嗎?
帝國也還在思索一條出路。
這時候,衛無憂這番話雖然離奇,充滿了小孩兒的想象力,卻很能抓住重點。小農經濟的社會生產力需要大幅進步,才能更好更平緩的解決日益尖銳的社會矛盾,叫大漢帝國
向下
一時段過渡。
劉徹忍不住想,無憂這孩子果真是個踏實認真做事的,絕不會為了討好賣弄,棄民生於不顧。
皇帝陛下龍心甚悅,恰逢鍋子上桌,又有仆役們取了新釀成的啤酒來,倒入杯中浮起一層沫,實在新奇!
劉徹就著杯沿抿了一口酒花。
一種澀澀的微苦感很好地平衡了麥芽的甜味,讓啤酒的口感和香氣更有層次起來。比起白酒的辣度和儘興,這更適合他心情好還要處理政務的時候,偷偷用上兩杯!
豬豬陛下喝得開心,蘿卜丁們也自發熱熱鬨鬨吆喝著吃了起來。
啤酒兩個小矮墩子是能不用的,但鍋子裡的肉和菜已經入了味兒,吸溜吸溜納入口中,口感與劉小據以往吃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烤醉雞用的是童子雞,肉質鮮嫩,酒香清甜.
廚娘們用黃酒、糖和諸多大料醃製鹵上一個時辰,擦乾表皮開始烤製,等雞肉烤熟了,用清醬、飴糖和熱水再刷上一層蜜汁,大火轉烤片刻,便能得到色香味俱全的烤醉雞啦!
兩個小家夥吃的手指沾滿蜜汁,忍不住囁了最,相視一笑。
衛無憂小聲給劉小據建議:“這個黃米涼糕澆上蜂蜜也可好吃啦,你快嘗嘗!”
所謂黃米,便是一種比小米顆粒更大更飽滿的米。將糯米和黃米分彆放入米酒汁之中密封發酵,兩天之後衝洗瀝乾,便都帶上了酒香味。
這時候,將兩種米隔水蒸熟取出。糯米加糖攪拌後,混入蜜棗碎,就可以在刷了一層蜂蜜水的盛具裡鋪滿,然後在糯米上方再疊一層黃米鋪平,最後刷上蜂蜜水,放入冰窖冷藏一個時辰,取出後就可以自由切割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