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眼睛一亮,“老板一看就是爽快人,彆人我都不告訴,你去那邊,有個春花商行,隻要說您是哪個省哪個市的,自有人給您辦理妥當。”
顧學章了然的點點頭,“多錢?”
“看數量,數量多的就多點。”小夥子把錢揣好,謝了又謝,下樓去了。
可顧學章的臉色卻一點兒也不好看,他的筷子,輕輕地在清蒸鱸魚上碰了下又放下。黃柔給他盛了碗飯,溫聲道:“快吃飯吧。”
這邊的魚更肥美,也更鮮嫩,清蒸和白灼最大程度的保留了食物的原香原味,吃起來特彆嫩。尤其那鱸魚,蘸著豆豉醬油吃,更是鮮美到家了!
崔綠真一個人吃了一筷又一筷,吃完一麵又翻個身,吃背麵。偶爾還剝兩隻肥肥的大蝦,媽媽碗裡放一隻,自己吃一隻,蘸著一種叫“芥茉”的東西,辣得一麵吐舌頭,一麵停不下來。
“好好吃呀爸爸,你嘗點兒。”她夾起一塊嫩嫩的魚肚子肉,蘸點豆豉醬油,放到顧學章碗裡。
顧學章臭臭的臉色這才好點,“你快吃吧,喜歡就再來一條。”
“真的嗎?哇哦!好好吃呀!”崔綠真一視同仁,給媽媽也夾了一塊好肉,這樣美味的魚她還能再吃三條,哦不,五條!小地精的食量可不是蓋的喲!
顧學章這人,怎麼說呢,當兵當久了,在劉向前和羅德勝看來,有時候有點“榆木疙瘩”了。畢竟,開點假證明就能把東西帶上火車,又不是啥大事兒,傷害不到誰的利益,最關鍵是能掙錢啊!
可在他這兒,開假證明傷害的是國家,是國家單位的公信力!隻要花錢,誰都能開到這樣的“采購證明”,那真正負責采購的,譬如物資局供銷社百貨公司,以後他們再出去采購,關乎民生的緊缺物資被人提前采購了,還如何保證民眾生活?
譬如冬天的棉花,這是救命的。
譬如汽油柴油,這在某些時候也是救命,甚至關乎國家安全的物資。
“爸爸,這樣的事兒咱們不乾。”小地精給他剝了隻大蝦,氣呼呼的說:“咱們不能弄虛作假,大不了就不掙這點錢唄。”
在她心裡,他們家已經有三套房子,有好多存款,還有好多好多的金鐲子沒賣出去,已經比好多人家有錢了,但凡她想要想吃的,爸媽都會滿足她。
何為“嬌養”?就是**得到滿足後的閒適。
她現在大部分時候就是這樣的狀態,所以,在她看來,弄虛作假不止犯法,還違背良心,不值得做。
三口人這麼一想,也是,氣歸氣,但拿這些人確實沒法子,他們所能做的就是不同流合汙而已。吃完剩下的魚,外頭太陽更大了,他們決定再坐一會兒,靠窗還挺涼快的。
河上有微風襲來,帶著股工業區特有的皮革味,居然不覺著刺鼻,而是舒服。
按計劃,下午再去逛逛,晚上□□苗出來吃頓飯,他們就去火車站買票,儘量買明早的,晚上還能在係統招待所舒舒服服的住一晚。
休息一會兒,樓底下沒了剛來時的喧囂,樓上也隻有最後一桌人的時候,他們終於下樓了。炒菜的大師傅正坐在藤椅上喝茶水,見他們下來趕緊站起來,笑哈哈的打招呼:“老板吃好了?吃好下次再來啊,老板生意興隆發大財。”
可顧家三口卻沒了一開始的欣喜,這樣的阿諛奉承背地裡也是教人弄虛作假。幺妹走在最前麵,忽然指著旁邊皮革廠大門道:“媽媽老爺爺怎麼了呀?”
那兒,有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兒,正跪在地上拍門。原先還敞開著的大鐵門,現在關得嚴絲合縫。老人腳邊還有兩個磕磕碰碰掉了很多漆的搪瓷飯盒,不知道是沒洗過還是怎麼回事,黑黑的東西蓋了半個指甲蓋厚。
還有幾隻綠頭蒼蠅飛來飛去。
飯店老板立馬嫌棄的皺眉,大聲道:“彆理他,發神經呢,人家都說讓他彆來了,他還一個人顛顛的跑來,私人廠子沒有國家兜底,誰管你死活啊。”
幺妹聽得雲裡霧裡,她忽然更加不喜歡這個老板了。這位老爺爺除了拍廠門,沒哭沒鬨,也沒汙染環境,沒有影響到他做生意,這樣說人家不公平。
她噠噠噠跑出去,彎下腰,很溫柔的問:“老爺爺你要進去嗎?我幫你叫人叭。”
她的嗓門可是很大的,裡頭的人就是睡覺也能讓她叫醒。
可剛要開口,耳邊突然想起一把歎氣聲,“唉,可憐啊,白白被人搶了技術,兒子也死了,以後可怎麼辦呀?”
幺妹回頭,原來是一叢艾草在說話,這種艾草在這邊很多見,跟大河口的不一樣,似乎是氣味更濃,葉片紋理也更粗糙。
“小姑娘彆管他,這人是附近的叫花子,經常來討吃討喝,他以前是廠裡工人,老板承包廠子給了他三個月工資補償,已經算仁至義儘了,平時來討飯也會給點,兩個月前他兒子摔死了,偏要廠裡賠錢,廠裡自然……這不就賴這兒了,天天來呢。”胖師傅用小手指上長長的指甲剔著牙。
幺妹回頭,看向爸爸媽媽。
黃柔點點頭,小姑娘這才又問老人:“老爺爺你是肚子餓嗎?吃一碗麵怎麼樣?”
老者艱難的轉向她,氣若遊絲的點點頭。
於是,黃柔掏錢,讓大師傅下一麵軟和麵條來,清淡些,有搜的話多加點,她會加錢。
胖師傅咂吧咂吧嘴,用本地話念叨一句:“外地仔爛好人,看你能請他吃幾頓。”
當然,顧家三口都聽不懂,幺妹把老人攙扶起來,帶他到飯店坐。剛才負責接待他們的小夥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嫌棄的說:“弄門口去,這兒讓他坐過誰還坐啊?”
幺妹氣不過,他們花了錢的,這部分錢包含三個部分:食物費用,座位費用和服務費用,又不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占用他們位子,現在一個客人也沒有,憑什麼不讓坐?
好在胖師傅探出頭來,用本地話說道:“小劉沒你事。”
“也是個可憐的,快讓他進來吧。”
老人站起來,大家這才發現他身體挺靈活,身形中等,不算特彆瘦,十個手指又粗又長,跟他的身高不大成比例。
“謝謝你們。”老人口齒清楚,隻是餓得厲害,力氣不太足的樣子。
顧學章忽然插口道:“大叔是湖南的嗎?”
老者一愣,“是,也不是。”歇了一口氣,他激動地問:“你,你們是石蘭的?”
他聽三口用家鄉話聊天聽出來的。
原來,老人名叫黃永貴,老家也是石蘭的,好巧不巧,居然還是陽城市人,真正的老鄉!可惜內戰時期被國.民.黨抓壯丁,後來因為年紀小,受不了殘酷的軍旅生涯,跟幾個湖南籍戰友一起跑了。他怕拖累父母家人,也不敢回陽城,就在湖南躲了幾年,解放戰爭勝利後,他才在湖南娶了老婆生了兒子。
因為勤學好問能吃苦,跟著幾個湖南“同鄉”早早的跑到廣州來,進了二十五中皮革廠,在生產線上一待就是二十七八年。但因為他的“壯丁”曆史,文.革時雖沒被□□,可上升途徑也斷了,他帶出來的幾百個徒弟都要麼成了車間負責人,要麼當上廠領導,隻有他還是待在生產線。
去年,皮革廠產量大減,生意凋零,二十五中不想再要這個包袱,承包給了私人。許多工人都被迫失業,唯有他,因為技術夠硬,新進的設備還需要他的調試,一直待到新招的年輕工人全被他帶上路,設備正常運轉後,新廠把他也裁了。
黃永貴咽不下這口氣,找廠裡要說法。他都乾快三十年了,馬上就能領退休工資,憑什麼說辭退就辭退?
可新老板給了他三個月工資就不願再見他,說前三十年他不是為他工作的,不應該他來開退休工資。他也曾到二十五中鬨過,學校說這是承包出去的,不歸他們管。他到市區勞動局討說法,人家拿他壯丁生涯說事兒,況且當時老廠倒閉的時候放出去的工人都有了安置工作,他不願走自然就沒有……
無論找哪個部門,當官的都有說法搪塞他。
黃永貴傷心的不止是即將到手的退休工資泡湯,還有兒子的婚事。因為他那段不光彩的經曆,在又紅又專的年代,兒子成了說親困難戶,好閨女都看不上他。好容易遇到個不追究父輩曆史的,他又失業,原本指望可以用退休工資幫補一下的準親家,也把婚事給退了。
黃永貴可憐的兒子,在傷心欲絕時喝醉酒,從半山坡摔到公路上,摔死了。
從此,黃永貴就成了孤家寡人,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人管他,天黑沒燈,下雨也沒傘,哪怕餓死街頭也不會有人給他收屍了。
崔綠真難過得紅了眼圈,“黃爺爺你彆難過。”
目前來說,國營企業雖然工資低,可國家會負責,裡頭的工人至少大半輩子是不用擔心丟飯碗的,哪怕承包出去,也會給工人找出路。而個體戶呢?他們隻會考慮經濟效益。
小地精想起人日和參考消息上的社論,覺著改不改革怎麼改革真是個大問題!她現在能理解爸爸每當看見“改革”兩個字時的糾結與頭痛了,這個事一旦掌握不好“度”,很可能全盤皆崩。
而一個有機的,有序的社會,是由各行各業各個階層組合起來的,無論哪一個階層崩盤,都會給社會帶來塌方式的打擊。
難怪中央領導人們會對改革話題探討這麼久這麼激烈呢,小地精糾結的歎口氣,唉!
老人用蒼老的手背抹了抹眼淚,大口大口的嗦麵條,幺妹怕他不夠吃,又給加了一碗。
吃完老人感謝過他們,想要繼續出門,可外頭太陽太大,幺妹擔心他中暑,忙道:“爺爺你在這兒坐會兒,等太陽下山再出去。”
胖師傅聽見,撇撇嘴。
幺妹看見,知道他們一旦離開,老板說不定又把老爺爺趕走了,遂問道:“老爺爺那你要去哪兒?我們送你回家吧。”
黃柔兩口子也是這麼想的,順路再給老人買點兒糧食清油肉菜和常用藥,畢竟老鄉一場,流落在外,幫扶一把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他們不缺這點錢,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教育閨女,讓她一輩子做個善良的,寬容的人。
誰知,黃永貴卻搖搖頭。
“他的房子啊,早讓廠裡收回去了,現在隻能住天橋下,再找不著去處就要當盲流處置了。”胖師傅插嘴道。
顧學章一愣,“那你的戶口呢?”
那是集體戶,房子也是廠裡職工房,從他決定留下幫新老板的那一刻開始,戶口和房子都沒了。可憐當時的他還以為留下能再工作幾年,替兒子減輕負擔。
唉!
小地精再次歎氣。
沒一會兒,下中班的工人出來吃東西,老板就開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他們,四個人隻好離開飯店。
老人不想為難他們,也拒絕他們的現金幫助,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帶著他臟兮兮的飯盒,又準備討飯去了。下一頓,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爺爺你等一下。”幺妹跑上去,把他們住的招待所地址和名稱告訴他,“我們還在廣州待一天,爺爺如果有困難的話就去這兒找我們,我爸爸叫顧學章。”
老人感激的點點頭,扶著牆走了。
小地精長長的舒口氣,似乎給他地址她心裡就能舒服一點。黃柔不忍她繼續沉迷在負麵情緒裡,摸摸她的小辮子,“不是要去逛逛嗎?正好給奶奶帶點禮物回去哦。”
一家三口重新走回鬨市區的百貨商店。
看到許多從來沒見過的好吃的,小地精的心情很快轉回來,反正爸媽允許,她就給奶奶挑了一罐人參麥乳精補身體,一頂洋氣的帶花朵的大簷帽,像英國皇家女王戴的那樣,還是最洋氣的紫色……嗯,奶奶戴上去能遮住白頭發,肯定特彆漂亮!
爺爺愛抽旱煙,那就一隻雕花的帶有南洋異域風情的煙槍,顧家爺爺奶奶也各挑了兩樣符合他們喜好的禮物。崔家三個伯伯伯娘則是每人一件新潮的的確良襯衣,顧二伯和麗華伯娘則是同等價位的圍巾和紙煙。
對了,還有靜靜阿姨,姨媽和滿銀叔叔,她給買了三雙皮鞋,雖然貴,但這是第一次送他們禮物,小地精眼睛也不眨。
春芽,小彩魚,高玉強和王玉明,比她小,那就每人一套玩具吧。還有她最喜歡的胡峻哥哥已經上學去啦,那就給菲菲買一雙漂亮的舞鞋,麗芝一條珍珠項鏈。
兩個大人不反對,就看著她自個兒做決定,自個兒挑,負責付錢就行。
他們的閨女,才十一歲的小丫頭,居然就會挑禮物啦!
還挑得挺有道理,把所有人都照顧到了。
顧三揉揉她腦袋,“那你的呢?”
“我不需要禮物呀,我已經自己來過廣州啦,見過姐姐的學校,吃過好吃的魚蝦,見過化學老師伯伯,還幫助過老爺爺……這就是最好的禮物。”
這一板一眼的,說得兩個大人眼窩發熱。
閨女咋就這麼懂事呀?
當然,越是懂事他們越不可能虧待她,大手一揮,一條漂亮的公主裙,一套中國隊運動服,一雙小皮鞋和白球鞋……反倒是兩個大人,啥也沒買。
小丫頭愛吃魚蝦,鮮活的帶不回去,那就買幾斤鹹魚乾貨吧。估摸春苗放學了,他們帶著幾大包東西來到學校門口,接她去不遠處的國營食堂吃頓好的,把接下來的事安頓好,說一會兒知心話,太陽就落山了。
與黃柔預料的不一樣,春苗對新學校和新同學適應得挺好,一直說不用擔心,她會照顧好自己,請回去轉告家裡人,她一定能讀出個名堂來。
真是個有誌氣的大姑娘喂!
小地精愛死了姐姐,她愈發確定,春苗姐姐以後一定是個很厲害的大人物,能把大公司管理好的人物!
雙方依依惜彆,照顧黃柔腳疼走不動路,他們就不去買火車票了,明天早點退房,能買到幾點算幾點。顧三扛著脹鼓鼓的大包,帶她們擠上公共汽車。
可惜這年代也沒有出租車什麼的,他們真是拿著錢也找不到車打。擠到招待所的時候,三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滿臉紅光,汗津津的。
不放心幺妹一個人住,黃柔過來跟她一個房間,趁她洗澡的工夫,兩口子開始算賬。
這幾天可真是揮金如土啊,四個人的車費雖然是崔老太給的,可他們哪能要老人的錢?光來回車費就是一千多,再加給春苗置辦生活物品,買禮物,吃吃喝喝,住招待所……嗯,零零碎碎花出去兩千塊。
兩千塊,放普通工薪家庭可是好幾年的收入,所以這年代幾乎沒有家庭送孩子上大學。不是不想,而是車旅成本太高了,光一個讀書娃就要好幾百的車費,像他們這樣拖家帶口來的,可真是土豪了!
黃柔歎口氣,食品廠的分紅就這麼花光光了,他們上市區買房的計劃又要無限期順延,想想可真是頭疼呀。
趁閨女不在,顧學章摟著她親了一口,“彆愁,大不了咱們把縣城的房子賣掉。”這幾年又漲價了,漲到小兩萬一套,全賣出去就能好好上市裡買一套,何樂而不為?
黃柔也開始鬆動了。
她想的是,供銷社的房子這兩年還有競爭優勢,過幾年肯定比不過新蓋的樓房,升值空間有限。況且,小縣城沒啥好的就業崗位,廠礦也開不起來,發展前途肯定比不過市區,人有條件的都搬去市區了,紅星縣大有被大河口架空的趨勢。
早出手早好,不能再拖了。
正想著,忽然,房間門被人敲響了。
兩口子一愣,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