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檀雖然有些不高興,但這種不高興也很快消散了。
他實在是個很好哄的孩子,隻要把其中曲折跟他掰扯清楚,他也能夠接受,還說會常來看她。
所以薑肆很快就收拾包袱進了未央宮。
梁安把她安排在了殿內,開始的時候還問了她認不認字,薑肆猜他是不是想讓自己去做伺候墨水的宮人,她立馬拒絕了。
開玩笑,楚晴一個鄉野出身的女孩,怎麼可能認字。
然後就被分去了茶水房。
實際上她才進未央宮的時候就發現了,未央宮一個女宮人都沒有,彆說紅袖添香的事情了,連茶房裡沏茶的都是小舍人——她一個女人能進未央宮,簡直就像是猴子群裡混進一隻兔子。
明裡暗裡窺視探訪的人簡直層出不窮。
但薛準好像忘了她這個人一樣,從來不見她,而梁安呢?他大約也是看出來了楚晴樣貌和薑肆有三分相像,所以一直不曾讓薑肆到未央宮殿裡去,隻讓她老老實實地呆在茶房,連內殿的門都不會讓她進。
薑肆樂得自在。
雖然進了未央宮和兒子麵對麵的時間變少了,可也不是完全見不到的,有時候薛檀下了朝就會跟著薛準進未央宮,每每那個時候她總能和他說上兩句話。
剩下時間她都窩在茶房裡,秉持著老老實實才能善終的信念泡茶。
不過幾天的功夫,那些窺視的人都散光了,實在是雙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同,一個看著愚笨老實,另一個心裡毫不在意,看著沒什麼勁頭。
唯有薑肆偶爾能察覺到那種暗中的觀察,她覺得是薛準疑心病還沒有消失,把她弄進未央宮,一是為了讓她遠離薛檀,二就是完全不信任她。
甚至薑肆還有一種詭異的想法:她這張臉放在這裡,模樣那樣像,是不是薛準以後完全不會讓她嫁人?雖說薑肆自己也完全沒想到嫁人這個事情吧,可他這個態度就忍不住地讓人容易多想。
想他是不是覺得樣子太相似,她嫁人以後是在給他戴帽子……
薑肆被自己這個想法惡寒了一下,手一抖,不小心往茶甌裡多放了一撮葉子,原先淺淡的茶水瞬間散發出濃烈的茶湯香味。
她立馬想要重新泡。
薛準喝茶,但從不喝釅茶,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釅茶不過午,夜裡無酣眠。
濃茶喝多了睡不著覺,太過鬨騰。先皇卻喜歡熬得釅釅的茶,前朝時候他們這些皇子坐冷板凳,就靠著茶房泡的一杯濃茶醒神添暖,薛準不愛喝,卻難免口渴,所以常常在宮裡呆上半天,回來以後整個人就蔫蔫的。
晌午時分人打蔫兒,夜裡卻愛鬨人,連帶著薑肆也不待見釅茶。
可她正想重新泡,梁安就進來了,說安平郡王來了,又催著小舍人們上茶。
那濃的過分的茶立馬就被端走了,薑肆攔都來不及。
梁安輕手輕腳把茶端上去,然後就開始當影子。
安平郡王是恒親王的兒子,今年二十出頭,比薛檀大兩歲,恒親王生得大腹便便,安平郡王卻很清俊,甚至有種唇紅齒白的貌美。
他坐下第一時間就是喝了一口茶,然後眉頭忍不住地皺了起來,沒說話,卻把茶碗放下了。
薛準從公文裡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來混茶?”
安平郡王坐直了身體,下意識露齒笑:“可不,我爹那個人您也知道,和先皇一個口味。”
梁安眼皮子一跳,覺得安平郡王實在有些天真過了頭。
陛下不受先皇喜歡,連提起都覺得晦氣,雖說恒親王和陛下關係尚可,那您這大喇喇地提起恒親王肖父,那不是紮人肺管子呢麼!
可安平郡王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忌諱的,還說:“不過我不愛喝那口,味兒太重,您也知道,府裡我爹當家做主,下頭的人都跟著愛濃茶呢,喝來喝去還是您這裡的茶好喝。”
薛準沒有想象中那麼生氣,甚至笑了一聲。
安平郡王又說:“不過今天您這兒的茶不對胃口了,太濃了。”
薛準疑惑地“哦?”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嘗了一口。
上好的信陽毛尖本來味道就濃烈一些,所以他茶房裡的茶都會泡過三四遍才端上來,今天這一口喝下去,倒像是第一泡似的,透著艱澀。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想起茶房裡換了人,當著安平郡王的麵卻沒說什麼,隻吩咐人再重新上茶。
再端上來的,就是他熟悉的茶味了。
可他還惦記著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