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中有姐姐,自然知道家裡人本能的偏心,所以他儘可能地會去多照顧姐姐一些,彌補父母沒能給予姐姐的那些東西和遺憾。
而相比之下,他眼裡的薑肆卻沒有。
他不可避免地會分薄幾分關心與在意。
時間久了,他發覺薑肆和他想象中的並不一樣,她不會抱怨,從來都是笑臉盈盈,學醫的時候也不分神,有些不知道的東西會反複去鑽研,待人也很和善。
這樣的她,輕而易舉能夠吸引到他。
他從不敢和彆人提起這份心思,隻是下定決心仍舊要好好讀書,等到自己進士及第,或許……能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他不敢去細想,隻是隱隱約約心中有一個目標。
如今身上的重擔已經落下,他終於能夠鼓起勇氣去接觸這個目標。
燒尾宴上的酒醇厚,入口並不烈,但後勁十足,常青眼前微微模糊,但他心中還算清明,默默計算著自己走過的路。
再過一條街,就到了。
朦朧月色裡,他心中一動,抬起頭。
他站在藥鋪對麵的樹蔭之下,月色清明,斜鋪白練,甫一抬頭,整個人都愕住。
藥鋪的門框之上斜支著一盞燈,宮燈樣製,泛著昏黃的光,薑肆穿著牙白的上衫,底下係著蔥綠的裙子,耳上的珍珠墜子微微輕晃。
她踮起腳,臉上盈著笑,比常青見過的每一次笑都來得真切動人,伸手摟住了身前人的脖頸。
那個人背對著常青,酒意讓常青有些糊塗,竟然覺得他的背影很是眼熟,頗像是早早離席的……帝王?
可帝王不該出現在這裡。
雖隻有見過幾麵,常青對帝王還有個大致的印象,他不苟言笑,臉上總是沒什麼笑意,和大臣們說話的時候臉色淡淡的,不怒自威。
反正,不大可能是眼前這個人。
因為他看見眼前這個人低下頭,像是生怕薑肆摔倒一般去扶著她的腰,用身上的披風將她裹緊,主動去親吻她的唇。
而薑肆也閉上眼睛,任由他的靠近。
像是一對璧人。
常青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反應。
他手裡還拈著金桂和雛菊雜成的那束花,走了大半的路,花葉也落了不少,花枝上盈滿露水,或許還有他手心的汗,他分不清。
他的心也亂成了一團亂麻,一會去想對麵的那個人是誰,一會兒去想薑肆是不是已經有了心愛的人,一會兒又去想,自己來得是不是太晚了。
他木愣愣地站著,一直到對麵的燭燈吹滅,小門吱呀一聲響,緊緊閉住。
月色如水一般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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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薛準把身上的鬥篷摘下,披到了薑肆身上:“你身體不好,天氣涼,不該在夜風裡站那麼久。”
他早先積攢的那一點醋意和生氣,在看到在夜風中等待的薑肆時散了個徹底。
他隻顧著去責怪薑肆不注意身體的休養了。
他沒有說過要來,但薑肆卻像是早已猜到一樣默契。
薑肆對他的情緒敏銳,這會兒也當做不知,反倒去端自己熱好的醒酒湯:“又在宮裡喝了不少吧?”
燒尾宴上,不論是不是真心,總少不了酒,大臣們敬一杯,進士們敬一杯,不用片刻,就能喝一肚子酒水,偏偏這樣的場合不能拒絕,為著一份愛才之心以及對才子們的尊敬,也要喝。
薛準以前喝不了許多,後來也習慣了,必須喝的場合也從不落下。
薑肆總是心疼他,每次酒宴回來,都要備一份醒酒湯。
薛準也習慣了,接過碗悶頭喝下,然後將碗一放,伸手就去抱薑肆。
他坐在榻上,一伸手,就將薑肆抱在自己的腿上。
醒酒湯還未起作用,他的呼吸間蓬勃著酒氣,落在薑肆的脖頸上。
薑肆沒有掙紮,輕輕抱著他,問:“怎麼了?”
薛準悶聲:“姒姒,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我,你會不會也能很快樂?”
他的姒姒這樣好,即使沒有他,也會有優秀的人來愛她。
正是因為知道那些人同樣優秀,他才會覺得自己仿佛就隻剩下了一腔愛意才能相比。
甚至有時候他會想,愛是不是也分先來後到,他不過隻占了先來的那一份機遇。
回答他的是薑肆堅定的不會:“沒有如果,薛準,我隻喜歡你。”
薛準抱著她,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下了決定。
他說:“姒姒,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薑肆,伸手去摸她的頭發:“你再等一等我。”
薑肆說好。
他已經等了她二十年,這回換成她等一等,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