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楚母帶著楚方就到了縣城裡,她不過是個鄉下婦人,一進了縣城就發懵, 根本不知道皇帝住在哪裡,他們又該往哪裡去。
楚方倒是讀了兩年書,但他讀書就是混日子——騙父母的, 要是他不讀, 就得和身邊其餘那些小夥伴一樣, 早早地下地乾活去了,他才不乾。
他領著楚母在街上轉悠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地方,氣得楚母當街拎著楚方的耳朵就罵他。
楚方臉漲紅一片。
他身上還穿著儒袍, 擺明了他還是個讀書的儒生,然而他娘可不管他是不是很要麵子的儒生,她隻知道這是自己的兒子,所以想罵就能罵,根本不用顧忌是不是有很多人看著,她的兒子是不是會丟臉。
“我就說你沒用!連找個地方都找不到!老子娘花那麼多錢送你去讀書是乾什麼吃的?啊?我養你生你有什麼用?還不如死了算了!”
她嗓音尖銳, 幾乎刺破楚方的自尊心。
他挨著罵,腦袋裡轟隆隆的一片, 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自己的姐姐。
從前楚母也是這樣罵楚晴的,拎著楚晴的耳朵站在大門前, 罵得唾沫星子亂飛, 罵到周圍鄰舍都聽不下去過來勸,整個村裡的人都知道楚晴天天挨罵、頓頓挨打,楚母有什麼不順心的, 最後脾氣總是會發到楚晴身上。
如今沒了姐姐,挨罵的就成了楚方。
也因為姐姐可能給家裡帶來富貴,所以襯托之下,楚方就成了那個沒什麼用的人。
也自然就成了挨罵的人。
楚方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怎麼想的,忽然尖叫出聲:“你罵我乾什麼!”
他聲音實在響亮,周圍所有人都忍不住回頭去看這對母子。
楚方還在尖叫:“就你這樣的,我姐看見你都不帶搭理你的!你還想問她要錢?想屁去吧!”
楚母追著他就要打。
步子還沒跨出去,就被一個年輕人攔下來了。
對方眉眼清俊,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受過良好的教育。
他朝楚母和楚方笑了笑,問:“你們這是要去哪兒?”
楚方也不知怎麼的,生出幾分莫名的窘迫,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說:“我們是想去聖駕所在的地方,我有個姐姐在宮中當差,不知這回有沒有跟過來。”
薑寐打量他們兩眼,便知道這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早起的時候陛下莫名其妙地給他下了命令,叫他在外麵等一家三口。
薑寐不太明白為什麼陛下讓自己來找這幾個人,即使這個時候接到了人,他也覺得迷惑。
弄不清楚,便偷偷地觀察。
他一邊領著這三個人往前走,一邊小心地探聽消息。
很快就知道了他們的來意,無非是家裡缺錢,想要找如今在宮裡當“貴人”的女兒要錢。
他們問的問題也大多和錢有關。
“小公子,請問宮女們一個月有多少月俸銀子?”
“宮裡頭是不是吃飯穿衣都不用花錢?那每個月的月例銀子是不是都能攢下來?”
“京都居住貴不貴?房子什麼價格?”
……
諸如此類,薑寐聽得有些厭煩,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聽,聽著聽著,他都懷疑自己到底該不該帶著他們去見那個宮女了——這聽著也太慘了點吧,宮裡頭的宮女雖然有月俸銀子,可那些銀子大多都是要被嬤嬤、舍人拿走一部分的,能自己留下來的又有多少?
就這樣了,還要被家裡逮著要錢。
還未曾見麵,他就對這姑娘生出了無限的同情。
不過他也沒說什麼,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事。
像楚母他們這樣要進去探望的人並不少,但大多都是宮女申請了以後自己歸家,鮮少有找到行宮驛站來的。
如果是從外麵進來,那就得走流程,先到永巷令那裡確定是不是宮中家人子的親屬,確認以後還要通知家人子,讓她出來見人。
來之前,陛下和他交代過,把這一家人安置在邊緣些的地方,他不知道原因,卻依旨照做。
緊跟著就自己去找永巷令,想要讓永巷令查一查他們所說的那個家人子。
但問題出在了永巷令。
石中意一臉抱歉地看著薑寐:“前些日子不湊巧,永巷漏水,又下了暴雨,上一批剛剛進宮的家裡人的名單被水沒了。您說的那個家人子,是叫楚晴?”
薑寐點頭說是。
石中意想了想,說:“這個人我倒是有印象,先前名單被水淹的時候她就已經被調走了,去了太子宮,後來補名單的時候還是永巷派人去太子宮做的記錄。”
薑寐想問這不是補了記錄麼,怎麼又說沒名單?
結果石中意笑眯眯地說:“唉,沒辦法,永巷缺錢,之前漏水的地方修補好了,但新資料存放的地方又漏水了……”
他給薑寐出主意:“要不您去太子宮問一問本人?”
薑寐僵住了。
他出身薑家,論理來說,他父親是太子的舅舅,他也能腆著臉自稱一句是薛檀的表弟。
但,薑家和太子宮的關係,並不十分密切,年節往來是正常往來的,但明麵上,關係是真的不大好。
他有些為難。
甚至想直接出門和那對母子說沒找到人就算了。
但他來之前是接了旨的,這事兒怎麼也得繼續辦好才是。
薑寐左右為難。
他想了想,先去找了自己父親薑讓。
這事兒他拿不準。
薑讓也隨行,意外薑寐竟然拿這樣一件小事來問自己,但聽他說陛下的旨令,又覺得很奇怪——陛下閒著沒事兒為什麼要去關注一個家人子的家人?
再一聽薑寐說人在太子宮,他頭一個反應是,陛下是不是有意要給薛檀選太子妃,而這個家人子就是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