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甘在傍晚消失的,回來還在傍晚。他的身體不再透明,周圍的一切也沒變化。
他深呼吸了一下,此時終於顯出了疲憊,癱倒在床——麵對一個可以讀心的神秘存在,想要控製自己不亂想,不惹毛對方,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張甘躺夠了,打開燈,坐到書桌前,翻開筆記本。
他決定以後每一次消失,都把事件記錄下來。
他得記得那些奇怪的約定,以免哪天再次進入時被翻舊賬。
他還得總結一下經驗。
除了吃喝,還要帶傘。
這本該是常識來的。
他在的城市,這個季節開始特彆多雨,沒有雨的時候,太陽又極其猛烈。
於是這天起,張甘開始養成了每天帶傘的習慣,不管出不出門,他的包裡總是備把傘。
雖然他並不怎麼用到。畢竟,下雨的時候他的身體可以穿過雨。
而雨天出門,就算撐了傘,衣服鞋子該濕的還是濕。
為什麼那個空間裡會有一把傘呢?張甘總在想著那件事。
如果在他之前,曾有人類到過,那個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樣?
他撐著傘行走在街道,思考著這個可能性。也許,這世上不止他一個人會變透明,隻不過那些變透明的人,都和他一樣,悄無聲息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
那那些人是和他一樣,又回到了這個世界,還是留在那邊的世界,永遠消失了呢?
下次,如果再有下次,他要問清楚,是不是也有彆的人類到過……張甘心想。
他撐著傘行走在街道,身邊路人擦肩而過,漸漸的,雨越來越大。
他今天是出來逛超市的,因為下雨,也不遠,沒騎車,提了一大袋東西慢慢走。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平時上下班總是匆匆忙忙,甚至沒有回頭看的功夫。
街邊的乞討者,無瑕辨彆真假去施舍。
路上目睹交通事故,不會停留片刻。
春天什麼時候走,秋天什麼時候來過,一無所知。
辦公室裡,他的工作間常年備有冬夏兩套衣服。
上下班開車,三餐吃外賣,不是在辦公室加班,就是家裡蹲通宵。
那時雨來了又走,對他來說就像路人一樣。
而現在,雨忙忙碌碌澆灌,他成了雨的路人。
午間的雨裡,張甘奇奇怪怪的思緒飄著。走了一會,身後一人跑來,穿過了他的肩膀。
女子抱著文件夾在雨裡小跑,隻覺得似乎撞到人了,匆忙回頭道:“不好意思。”
她說完,又感覺有什麼不對——剛剛並沒有碰到阻礙。
可是,她明明從兩個撐傘的擁擠路人之間,側身穿了過去,應該是碰到人家了。
她愣了一下,又想起自己正趕著回公司,再看那人的臉藏在傘下,並不說話,擺擺手,看起來沒有什麼不滿。她轉頭匆忙跑了。
畢竟她沒帶傘,還下著雨呢。
張甘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在外的時候,身體都會調整成正常人的狀態,那些活躍粒子會收斂到胸口的位置。但是剛剛相撞時,它們忽然自己活動起來了。
這是出自本能的保護。
幸虧都在雨裡,大家還撐著傘,每個人隻顧著走自己的路。
傘和傘之間偶爾碰撞,但沒人在意太多細節。
張甘也沒在意。
他回到樓下,收起傘一看,褲腳果然又濕了,肩膀也濕了點,購物袋滿是水滴。
他收拾好,吃了東西,又出門轉悠,送外賣。
那一群外賣小哥已經不記得他了。熟悉的大叔也已不在,張甘打聽了好一陣子,才得知人回老家去了。
他沉默寡言,再也沒有遇到過那樣關係密切的同行,隻是和其他人一樣,紮堆等待接單,閒著沒事,聽聽他們聊天。
“玉椿路那一帶最近又修路了,唉,又要繞路。”
……
“工人路新開了家餐館,生意可真火爆!”
……
“十字街有人失蹤了,你們聽說沒?”
“啥?這年頭哪哪都有監控,還能有人失蹤?”
“社會頭條都播了,你們不知道?那人就是監控都看不到,大半夜三點多起來,穿著睡衣出了門,走出監控範圍就不見了!”
“嘶——這麼邪門。”
“我看八成是被人害了,他再厲害,能跑出多遠的監控去?”
“他為啥出門啊,半夜三四點能出門乾啥,還穿睡衣?是不是有人叫下去的?熟人作案?”
“誰知道,警方還在調查呢……”
張甘聽著默默喝了口水,騎車走了。
假如有一天,他真的徹底消失了,大概也隻會留下一條這樣的社會新聞吧。什麼痕跡也沒有,甚至……沒人關注。
張甘鬼使神差來到了十字街,停在路邊,打開手機刷了一下社會頭條app。
這個失蹤案的新聞果然就在首頁橫幅上掛著。
張甘看了報道,再看看當事人家屬發布的尋人啟事。
二十五歲的青年男子鄭某夜半失蹤,家中人熟睡,無人知道他出門了。鄭某有個異地戀的女友,兩人每月才見一次麵,所以女友對他失蹤的事情也一無所知。
事發當晚,鄭某從家中走出,神誌不清的樣子,下了樓,忽然沒頭沒腦跑起來,追著什麼,但監控裡沒看到彆的。他跑出馬路,在十字街像是迷路了,停留一下,朝著南大街走去,這一走就從監控畫麵裡消失,再也沒出現過……
張甘不由皺眉。如果這人和他有一樣的身體,就這樣消失了倒是不奇怪。
但是,是徹底消失了,還是暫時的,一段時間後就會和他一樣,再次回來?
可他經曆了那麼多次消失,都是悄無聲息,並沒有引起過任何關注。身體透明的同時,也會削弱個人的存在感啊。
所以鄭某和他不一樣,隻是失蹤有點離奇嗎?
張甘仔細琢磨了一下他們的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