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怎麼回事。”他又問了一遍,沙啞嗓音中的冷意更濃了。
醫生扭頭看了他一眼,無奈的歎了口氣。
“您應該也能看出來了。”中年男人點開了熒光屏上的病曆記錄,拉到初始診斷那裡,指著那段小字給他看,“您過來的時候,其實已經心臟停跳一段時間了,右小臂缺失,雙腿……整條左腿缺失,右腿隻剩一條大腿,但……已經沒有形狀了,骨頭全都碎了。就算給您接回去,也沒有功能性了。”
中年男人一臉惋惜,似乎在為年輕的少將感到遺憾,“至於腰腹間的疤痕您也看見了,當時過來的時候看上去更可怕,您差點就被徹底砍成兩半了。”
“您現在的身體情況已經是我們儘最大努力挽救回來的了。右手安裝的是最新的軍用級彆機械義肢,目前隻有帝國有的,訊號傳導芯片在您的顱內植入,義肢可以瞬間對大腦訊號做出反應,基本可以說和人的原裝手差不多,甚至反應速度還要快,因為它們中間不需要經過身體的反射神經。”
“腿上安裝的義肢也是同樣級彆的,外麵的皮膚是從您身上的皮膚提出一部分培植出來的,裡麵填充了仿真皮層和醫用膠,觸感和人體的自然肢體是很像的,隻是……”
醫生頓了頓,推了推鏡框,頭頂的燈光在光滑的鏡片上劃過一道光,“您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沒完全好轉,身體承受不住連續的顱內芯片植入手術,等您的身體再康複一些,就可以來做手術了。”
所以在那之前,他得一直拖著兩條金屬廢腿當裝飾品用。
維諾一直麵無表情的聽著醫生說話,很難描述心裡是個什麼感覺。
維諾是不怕死的,他從小就跌跌撞撞長大,身上的傷勢隨著年齡不斷加重,但他沒有怕過。
身無負擔,沒有留戀,一個知道自己活著可有可無的人是不怕赴死的。
活著是維諾作為人的本能,但不是欲望。
【——維諾少將實在是一個冷硬又無趣的人,那種漠然的感覺,好像所有人都跟他沒關係的樣子讓人看著他就感覺壓抑。】
那些星網上的評價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沒錯。
但有了曾經記憶的顧維怕。
生命是美麗珍貴的,即使旁人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自己也應該重視自己,加倍對自己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樣。
尤其回憶起維諾曾經在死亡邊緣反複遊走,差點不留全屍的過往,他就更心疼這一世的自己,也有僥幸存活下來的暗自慶幸。
“你剛才還說我恢複的差不多了,那我什麼時候能來做手術?”維諾開口問,聲音低啞,透著虛弱,卻並不弱勢。
青年在醫療艙裡泡了將近兩個月,身上原本就不明顯的肌肉差不多都泡沒了。
他身形瘦削,連頰邊的肉都消了下去,隻剩個尖尖的下巴,嘴唇的血色淺淺淡淡,垂下來的半乾黑色濕發絲絲縷縷搭在他細瘦的頸邊,讓他顯得有些脆弱。
醫生看著維諾,想到沃克將軍傳達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怎麼開口說。
他忽然想起麵前少將的年齡,其實比他孩子還小幾歲。
雖然已經出生入死數次立過不斐軍功,但其實,他還是個很年輕的孩子。
是個爭氣的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孩子。生到將軍權貴家,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啊。
他頓了頓,斟酌著開口:“等您身體狀況恢複到可以接受下一次手術的時候。”
“給個時間。”維諾有點不耐,醫生在重複車軲轆話麼。
中年的醫生把手插進兜裡,神色自然的換了個話題:“這要看您之後的恢複情況了……說起來,沃克將軍知道您出事後,還特意來關心了您的身體狀況。”
維諾怔了一會兒,有點琢磨過來味兒了,“父親關心我身體了?”
總感覺沒什麼好事。
“是,將軍說等您身體好了,會派一團那邊最好的軍區大夫給您做腿部神經芯片植入手術。”醫生垂下眼瞼,蓋住眼中不明顯的同情和惋惜之色。
這話已經是明擺著告訴他了,沃克將軍不允許動手術。什麼時候沃克將軍同意了,才能有人來給他做。
如果沃克將軍覺得他的身體一直沒“恢複”,那他就一直彆想站起來。
沒有所謂的“目前身體情況不允許手術”,隻有“沃克將軍不想給他動手術”罷了,不然醫生不會連個大概的手術時間都說不出來,反而開始誇他爹關心他。
真關心他怎麼不見渣爹現在過來看他。從他醒來打開醫療艙的時候,醫療係統應該就已經自動將他蘇醒的消息發給直係親屬和緊急聯係人了,結果現在副官來了,他的直係親屬連個消息都沒給。
艸,維諾滾動了下喉結,這次是真的惡心了,忍不住在心裡罵那個十分善於痛打落水狗的渣爹。
激情開麥後他悲傷的發現順便把自己也給罵進去了。
“我知道了,麻煩您了。”病弱的青年垂下頭淡淡道,似乎懂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懂。
醫生見狀忍不住安慰了一句,“您也彆太擔心,會好的。”畢竟擔心也沒用,徒增思慮罷了。
維諾點點頭,不說話了。
醫生便走了出去。
達斯站在旁邊看著離去的醫生,又看了看沉默的少將,輕聲道:“我先給您拿衣服去。”說罷便跟著出去了。
房間裡隻剩下維諾自己一人。
之前還想著要退出軍隊閒雲野鶴,現在看來是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