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開始到中午吃飯,林黛玉一口水也沒喝。
她穿著縣主禮服, 不方便, 又怕弄臟。
下午,紫鵑晴雯勸了她好幾回, 才叫她勉強喝了幾口茶水潤喉。
王夫人和賈母那邊也是, 若不是眾人勸著,她們喝水吃飯都能省了, 就怕出恭不方便。
賈府的男丁,早早的全都在榮國府門口等著了。
最前麵是賈赦、賈政等人, 接著是賈珍、賈璉、寶玉、寶璁幾個。後麵按照輩分大小, 隊伍長長排開。
從前過年,寶璁和寶玉一起參加宗族祭祀, 感覺那時候人都沒有這麼齊全的。賈家邊邊角角的親戚, 凡是姓賈的,沾親帶故的,都來了。
眾人忍著饑餓口渴,從早上清涼的陽光, 等到了午時溫熱的太陽, 又等到了日落黃昏。快天黑時候,才有宮中的太監傳話, 說元春從宮中啟程了。
寶璁忙跟著賈政他們恭身站好, 遠遠瞧見了省親的前綴隊伍慢慢行來, 心尖忽然顫抖起來了。
原本他還有些怨賈政, 為何要那樣不顧皇帝的麵子, 非要讓元春省親。又覺得眾人一早起來那樣折騰來折騰去,簡直是虐待自己。
然這時候,元春真的回家來了,他才覺出迎接親人歸家的激動和喜悅來!
想想吧,一個出嫁十來年的女孩子,就住在離家不遠的宮廷裡,卻一次都不能歸家和親人見麵。
賈家的人每次聽到元春的消息,都心驚膽戰的,生怕她在宮裡有什麼事。
須知伴君如伴虎,一個不好,元春有一日就可能如同彆人家的姑娘,橫著從宮裡被抬出來了!
這省親就算得罪皇帝,便隻是為了元春呢,寶璁也認了!
元春的大轎子緩緩行來,寶璁隻站在烏泱泱的人群裡瞧了一眼。
從前已經記不起的麵龐,在原主模糊的記憶裡,就如水泡一樣,慢慢冒了出來,噗得一聲破了......
那是他的大姐姐!是小時候一把屎一把尿,曾經像娘一樣照顧過他的大姐姐!
寶璁的眼眶突然就濕潤了。
借著夜色,他趕緊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跟緊了賈政寶玉進了大觀園正殿裡,隔著屏風,恭敬跪拜了元春。
隻聽屏風後麵,元春溫柔的聲音道:“請起。”
寶璁心想,和記憶裡,哄他們睡覺的聲音一模一樣呢!
一批又一批的賈家族人進去跪拜了元春,元春高高坐在上麵,抿著唇微笑,心裡又高興,又激動。
那麼多年了,不曾想,她竟能有機會回家看一看這曾住過的地方,見見這些和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在宮中戰戰兢兢活著,她都覺得自己仿佛已經不是一個鮮活的人,已經快要窒息了!
如今聞著家中的香氣,聽著親人們的聲音,她又覺得......自己好像是活著的。
等正殿裡撤了屏風,元春換了常服出來,賈母領著王夫人等人進來又是拜見。
看著已經比記憶中蒼老許多的老祖母和親娘,元春終於忍不住,哭了幾聲。
賈母和王夫人也是眼淚連連,抱著元春說不出話來。
邢夫人幾個在旁邊站著,雖然沒賈母那樣激動,也被感染得掉了兩顆眼淚,又輕輕擦掉。
在宮中,不管是妃子還是宮女,都是不允許哭的。
元春已經習慣了不能流淚的日子,這會兒哭了幾聲,便急忙忍住,勸了賈母和王夫人一起,笑著說話。
元春許久未見家人,但前些日子賈母和王夫人進宮與她說過,如今薛姨媽、薛寶釵和林黛玉都住在家裡,便請上來相見。
薛、林兩位妹妹,一個端莊大方,一個美如天仙,元春見了甚是歡喜,拉著兩人的手,細細問了好些家常話。
林黛玉既是縣主,元春又多詢問了她兩句,以表關切。
她左看看右看看,兩位妹妹年紀相當,又人品卓越,正是和她那對雙胞胎弟弟相配呢!
想起來兩個兒子一樣的弟弟,元春又環視張望,叫寶玉寶璁進來相見。
寶玉寶璁進來,見了元春就要恭恭敬敬跪下,元春忙叫人攙扶起來,招手叫到身邊細看。
雖是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可一個渾身機靈乖巧,一個氣質玉樹挺拔,再沒什麼可錯認的。
元春便含笑拉著左邊那個道:“這個是寶璁!”又瞧右邊那個道:“這個是寶玉!”
“是是是!”賈母笑眯眯道:“你認的正是!”
王夫人也笑著道:“他們打小就是你照顧的。這麼多年了,你一眼就能認出來,可見他們都在你心裡呢!”
一應正式禮儀都已完畢,元春便帶著眾人一同遊玩大觀園,回到正殿,王熙鳳已經命人將正殿裡重新收拾了,擺上了宴席。
親人圍在一處,親親熱熱吃了飯,酒席撤下,丫頭們又井然有序地上茶和點心來。
元春是個才女,好不容易回家過元宵,便請幾位姐妹和寶玉寶璁,用大觀園裡景色的題名作詩。
寶玉分了怡紅院、蘅蕪苑兩首,寶璁分了瀟湘館、稻香村兩首,其餘姐妹都作一首。
兩兄弟書案相鄰,站在那裡冥思苦想的,真真是難兄難弟了!
寶玉是因緊張,一時想不起好詞句來,抓耳撓腮的。
寶璁雖一向對作詩沒什麼興趣,但覺得自己已經考了秀才,也不甘心太落後,便逼著自己苦苦思索。
姐妹們都有詩才,早就把寫好的詩送上去給元春品讀了。
寶璁勉強寫好了瀟湘館的那首,又修修改改,讀來讀去覺得還行。扭頭去看寶玉,隻見寶釵站在寶玉旁邊,正說著些什麼。
寶璁書案前,落下片陰影來,抬頭一見,正是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