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是鏤空的隔斷柵,能看見後麵的商定海,側臉對著她,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過後,屋子裡陷入了沉默之中,商寧秀自知自己失了貞潔,即便是從父親的視角上看並不知她後來的境遇,那也是失蹤於亂黨間的。而她消失半年方才遲遲歸,其中的波折緣由,已經不言而喻了,她必定是為人所監.禁,不得自由。
商寧秀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父親可是覺得……女兒失蹤半年再出現,聲名儘毀……”
她低著頭,後麵的話無法再說出口來。
又是一番良久的沉默之後,就在商寧秀以為自己等不來父親的回應了,商定海又緩慢開口道:“孩子,這半年來,你受苦了。”
商寧秀舌尖發苦,勉強動了動唇角,“不苦,父兄為國征戰沙場才是辛苦。”
“我給你安排好了一處風景好的莊子,好好調養歇息一段時日,等這邊戰事告一段落,我帶著你母親兄嫂去看你。”
商寧秀猛地抬起頭,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父親這是要,圈禁我嗎。”
屏風後的商定海捏緊了杯盞,深吸了一口氣,沉著道:“孩子,你現在還不能回鄞京……去吧,父親已經把一切都備好了。”
商定海擺了擺手,後麵的兩個聾啞侍女便上前躬身抬手,示意商寧秀可以跟她們走了。
商寧秀渾渾噩噩地被一人帶出去了,心口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鬱結難開,極其難受。
人走之後,屋子裡剩下了商定海一人,年邁的老將軍在油燈下抹了把眼睛,見外頭商瀧海進來了,便又坐直了身子。
商瀧海眼瞧著這父女一人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歎了口氣道:“大哥,這又是何必呢,你為什麼不直接把實情告訴秀秀,你看把她給委屈的。”
“不能說。”
商定海堅定搖頭,視線遠遠地望出去,“她若是個自私些的孩子也就罷了,但秀秀心裡,是有國家大義和黎民百姓在的。這件事讓她知道了,明錚打贏了自是皆大歡喜,若輸了,她遲早是會自己站出來的。”
商定海麵色深沉若雪霜,“天下翹首盼安定,但這安定不可能是犧牲一個女人就能換來的,她不過是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的犧牲品。陛下和太子都不想打了,現在是刀架在脖子上沒辦法,但若是昭華郡主死而複生了呢。”
“我是她的父親,我不能眼看著她入虎口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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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鬱,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三大營後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下過雨的地麵濕漉漉的,車輪碾在地上帶出獨有的聲音。
商定海將多年心腹之將蕭荀派給了商寧秀做車夫,再加上兩個自己近身的天字號精英衛兵和兩個侍女隨行,出了營地之後一路向東,悄悄向著郊外山莊的方向緩緩前行。
商定海並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商寧秀尚且還在人世的這件事,派去的護衛貴精不貴多,蕭荀原是斥候兵出身,耳力警覺性都是相當好的,剛出大營沒多久,就察覺到了身後有人跟蹤。
男人不動聲色地加快速度前行,借著夜色的隱蔽在林中穿行繞路,左右兩個騎行的衛兵心裡都是明白人,對視一眼之後打了手勢,其中一人便配合著蕭荀在前迂回的線路作餌,繞去後麵包抄。
這一去,便是再也沒有回來。
等了半刻鐘後,剩下的一個衛兵戰七打馬追上蕭荀,沉聲道:“不對勁,成或不成,戰九半刻鐘必回,後麵的人怕是不簡單。”
說時遲那時快,一支羽箭自黑暗中來,破空力道極強。
穆雷的那把霸王弓鮮少有人能拉得開,一旦開弓,那速度與威力都絕非尋常所能比,戰七都已經提前聽見了聲音來源,仍然是棋差一招出劍慢了一步沒能攔住,任那箭倏然之間射向了目標:“小心!!”
蕭荀靈活在車板上拍了一掌將自己撐起來,但那羽箭卻並非是向他而來的,電光火石之間馬繩撕拉斷裂,車架失去了動力在泥濘地中緩衝一段,很快便減速停了下來。
馬跑了之後木架被擱置在了地上,馬車停得倒也還算穩當。
僅憑那一箭,戰七就知道是碰到對手了,他精神高度集中,仔細分辨著馬蹄所來的方向,月光被茂密樹林遮住大半,穆雷是個相當善於利用地形優勢的人,第一刀並非朝人,在急速接近到臨界點時,仗著兵器優勢橫刀在地上泥水坑中一掀,在絕對的力量加持下,那汙水像暗器一般襲去,瞬間搶走了所有先機。
戰七猝不及防被澆了滿頭滿臉,混亂中找準那武器反光的地方,鏗鏘一聲兵器對撞,他虎口巨震發麻手腕傳來劇痛,生平第一次被活生生的力量壓製打得兵器脫了手。
論力量,穆雷自成年之後,就再沒有碰見過對手。
整個草原之上,沒有誰會蠢到跟庫穆勒爾正麵角力,這個中原人也是沒料到會碰上如此一號的人物,第一個交鋒就吃了大悶虧。
穆雷到底還是顧念著這些是商寧秀的人,沒下殺手,那頎長悍然的斬馬.刀豎了過來,以寬厚刀麵將那武衛劈落下馬。
馬車裡的兩個聾啞侍女聽不見外頭的打鬥動靜,但他們能分辨出馬車劇烈搖晃之後停下來了,一人奇怪的對視一眼,又看了眼商寧秀,其中一個躬著身子前去開門想看看情況。
門閂一開,正好就是看見前頭的蕭荀被一個麵相陰沉體格健壯的男人給五花大綁,就這麼單手往下麵泥坑裡一甩。
侍女那一瞬間以為自己看見了羅刹鬼,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車門哐當輕響著被一彈一關來回兩次,最後輕輕搭在門框上,被外頭的野蠻男人隨手兩刀下去,卸下來掉在了泥巴地中。
穆雷是一路追著痕跡過來的,輾轉了許多站點,才終於在今天夜裡攆上了商寧秀的行蹤,追到了這座軍營外。
然後就正好瞧見,她在兩個侍女的攙扶下,自願上了馬車,趁著夜色正濃的時刻,一看就是要偷著藏匿行蹤跑路。
男人胸中邪火難消,本就很有威懾力的凶相帶了陰鷙,在看見商寧秀好好地靠坐在車裡的時候,情緒到達頂點,他胸膛起伏著,語氣顯然是帶了相當大的氣性了:
“為什麼不等我,老子不是答應過讓你回來,我會陪你一起回來,不等我就走連個信都不留就走?老子像個大傻子似的上躥下跳,次次以為你他媽的是不是出什麼意外了。”
上次她說去雁麓山祭祖時候是這樣,這回又是這樣,她就是總能挑到他自己以為一人相處融洽她不會不告而彆的這種時機來給他一巴掌,直接把人給扇懵掉。
怒火中燒的穆雷嚇不著商寧秀,但把兩個侍女嚇夠嗆,她們聽不見這個可怕的男人具體說了什麼,隻能看見他的表情是要吃人,兩個人瑟瑟發抖軟綿綿地抱在一起縮在角落中。
商寧秀靠著車壁,反應相當遲鈍,好像很沒力氣的樣子,就這麼發愣地看著他,“你來了。”
穆雷喘著粗氣,那股血氣衝過腦子之後沒能持續攀升,被她那一看就沒吃好沒睡好的虛弱勁給生生拽下來了些理智。
他追來的這一路上就已經都想好了,這個犟骨頭會怎麼對著跟他嚷嚷跟他吵跟他鬨,會怎麼給他說一堆聽不懂的屁道理來給自己增加心理約束,商寧秀能說出口的所有的嘴硬說辭他都已經在心裡預演過一遍了。
但就是沒想過再見到她的時候,怎麼她會是這樣一副蹙著眉頭癟著嘴,受儘委屈的模樣。
穆雷胸口堵得慌,注意力一旦跑了神,落在了她的狀態上,一路上想好的所有說辭就忘得精光,他那原本氣勢洶洶的一股氣焰此消彼長掉下去了一大截,盯著她問道:“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