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看著魏公公的手語,無奈,隻得說道:“臣絕不敢有此意,臣……謝皇上恩典就是了。”
皇帝撇了撇唇,仍是不理不睬。
魏明還在跟楊儀打手勢,奈何花言巧語並非楊儀所長,竟不知自己還得再說些什麼才顯得十分感激聖恩。
殿內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
魏明的手幾乎擺斷了,眼睛跟嘴都抽搐起來。
楊儀隻得重又跪下:“皇上恕罪,是臣錯了。”
魏明歎了口氣,放棄了。
皇帝卻輕笑了聲,但笑聲未了,卻又轉成了一聲歎息:“起來吧,朕可不想你再像是上回自傷……你這性子也是沒有辦法。”
他重又轉頭看向楊儀,突然饒有興趣地問:“你對薛十七,也是這般一板一眼的?”
楊儀愕然。
巡檢司。
靈樞入內,對俞星臣耳畔低語了幾句。
那邊,沈掌櫃的女兒沈如音已經帶到了。
果真略有幾分姿色,不過到底是個被家裡寵壞了的女孩兒,哪裡見過這種場麵,本來囂張跋扈的氣焰,都給那衙門的威煞給壓製殆儘,進門的時候,幾乎摔跤。
沈如音哆哆嗦嗦,望著父親麵色灰白,跪趴在旁邊,看樣子已經是受過刑了。
她叫了聲“爹”,剛要靠近,便聽到兩側的衙役厲聲喝道:“噤聲!跪下!”
沈姑娘屈膝跪倒,不知所措。
衙差道:“好生回大人的話,若敢私下議論,各打二十板子!彆怪王法無情。”
沈如音開始發抖,眼中含淚。
俞星臣隻瞥了一眼,便垂眸看麵前主簿所錄的口供,隨口道:“那天晚上發上之事,你如實再說一遍。”
沈如音戰戰兢兢,看向旁邊,又不敢出聲。
“你既然有去易家逼人下堂的勇氣,怎麼這會兒就怕了。”俞星臣淡淡地說道。
沈如音白著臉,更抖的厲害幾分,
“還不快說,那天晚上,你到底乾了什麼,”俞星臣冷看著沈如音:“你是怎麼害死易仼的,難道不知殺人者死?”
對付這種沒見過世麵的女孩兒,倒是不必如何費事。
聽見“殺人者死”四字:“我沒害他!”沈如音叫道。
“那就說明白。若還敢有所隱瞞不實,就也同沈佐一般,先打十板殺威。”
原來方才沈掌櫃當麵扯謊被俞星臣看出來,命人打了十板,沈掌櫃如何受得了,這會兒疼得無法動彈。
而沈如音是個嬌小姐,若真打下來,還不知如何。
沈姑娘流著淚:“我、我說就是了!我……確實也沒做什麼。”
原來自從沈掌櫃禁止她見易仼後,沈如音並不死心,暗中叫小丫頭打聽易仼消息,知道他去教書了。
隻是易仼不再來找她,讓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沈如音也並沒有想彆的,而隻是恨父親阻斷了自己的好姻緣。畢竟在她看來,易仼簡直體貼溫存,又儒雅風趣,何等難得,年紀大點兒反而成了優點。
隻是沈掌櫃看的嚴,她無法出外,隻能暗恨。
那日,丫頭從外回來,竟帶了一封信,信上寫了一行字,卻是時辰跟地點,約在酉時、魏雲舊居。
沈如音立刻知道是易仼約會自己,大喜,便不顧一切,梳妝打扮,正好那日沈掌櫃在理貨,她就叫丫鬟假扮自己在樓上,她反而換了丫鬟的衣裳偷跑了出去。
好不容易摸到地方,見院門虛掩,她隻以為是易仼在等自己,趕忙入內,卻聽見屋裡傳來可疑的響動。
沈如音覺著奇怪,湊近過去,透過門縫,發現易仼正壓著一個女人,竟是在砰砰啪啪地乾那種事,熱火朝天。
沈姑娘不能相信眼前所見,大怒之下,猛地推開門,上前就亂打亂罵。
不料才打了一兩下,易仼竟瞪著眼不動了,而那個婦人趁機把她推倒,自己也跑了。
沈如音反應過來,嚇得驚呼,正在這時候,沈掌櫃尾隨而至。
當時沈如音見易仼不知死活的樣子,她已然嚇傻了,語無倫次。
沈掌櫃越聽越害怕,以為是她失手……不知怎麼殺死了易仼。
於是趕緊打發沈如音先回家去,沈掌櫃扶住易仼,卻見他底下還是硬挺著,他不明所以,以為有救,這才起了找個大夫看看的想法,畢竟能救活了自然好,免得女兒無端惹上這人命官司。
不料胡太醫斷定人是死了,而沈掌櫃那時候也終於反應過來,他迅速想好了計策,趁著胡太醫怕的跑走後,就趕緊把一個順手牽來的紙人塞進被子,自己將易仼的屍首扛著——幸虧易仼精瘦,他還能搬得動,就扔到了易家院門口。
回去路上他就聽見胡太醫張太醫的驚叫聲,知道事情成了,於是又趕緊把紙人撤走,上了門鎖。自己便回了家裡。
後麵這一段,是沈掌櫃主動招認的。
他本想著,撇清了那屍首,又有紙人代替了真人,時下中元節將近,太醫們被嚇壞了,這自然就成了無頭公案。
改日無非是坊間多一宗異聞罷了。
哪裡想到胡太醫找對了人,而薛放又那麼快,把易仼這個真正的“死人”跟那紙人聯係在一起。
何況還有個明察秋毫的俞星臣黃雀在後。
太醫院中,胡太醫跟張太醫全然不曉得此後之事,張太醫盤算:“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擺一桌酒,相謝永安侯、小侯爺還有俞巡檢?”
胡太醫吃驚:“你發財了?擺什麼闊綽?”
張太醫道:“彆那麼小氣,二兩銀子你我各自拿出五百錢也就夠一桌豐盛的了。”
雖然胡太醫有點不舍,但心想此事若非楊儀薛放插手,又有俞星臣斷案,隻怕不會揭破的這麼快而順利。
於是兩人商議去哪個價格合適的酒樓,不能太貴,但也不能太掉價。
萬事俱備,隻等楊儀從宮內回來,看她的意思。
楊儀回是回來了,隻是並不想去赴什麼宴。
隻是胡張兩位太醫極為盛情,若放在以前楊儀就婉拒了,但現在她是永安侯,若一再拒絕,隻怕叫人以為自恃身份。
於是隻找個借口,說:“回頭我問問十七,他未必有空。還有俞巡檢,他也不是個喜歡這種場合的,我看二位不如不必麻煩。”
“不不,就算不為這件事,大家也難得一塊兒坐坐,好歹賞個臉。”兩人齊聲一氣地說。
下午申時,楊儀出宮,卻見小甘已經等在車邊。
她忙緊走兩步,小甘知道她著急什麼,上前說道:“打聽到了,原來是西北那邊,有幾位武官回京述職,據說是扈遠侯先前的舊部,還有十七爺昔日認識的人,所以一早上,十七爺就出城去接他們了。這會兒……應該是在應酬。”
楊儀懸了一天的心,聽到這裡,總算能籲了口氣,隻不過聽見“應酬”兩字,不由皺了眉。
她上了車,問:“這麼說,他一直沒回巡檢司?”
小甘道:“十七爺倒是有心,早上就叫人去楊府告訴,沒想到姑娘先去了侯府,又去了巡檢司,竟是錯過了。”
“倒也罷了。”楊儀歎了口氣,吩咐車夫:“先去崇文街。”
到了崇文街稍事休整,楊儀帶了廖小猷出門。
小猷歡天喜地,又見她的新車比之前的大很多,兩個人在車內,不再似原先那樣擁擠,他心中格外歡喜:“小太醫,要去哪兒?”
楊儀笑道:“帶你去吃酒席好麼。”她自然是要赴胡太醫張太醫的約,胡太醫跟她說了,他要去請俞星臣,至於薛放這邊兒就勞她請著。
楊儀心中有數,薛放這會兒脫不了身,不必去驚動。
至於俞星臣,他哪裡是肯赴這種約的人,自不會出現。
所以楊儀特意多帶了個廖小猷,免得到時候酒桌上她跟胡張兩位麵麵相覷,有了小猷,至少東西不會剩下,何況也趁機帶小猷出來消遣消遣。
馬車到了兩位太醫“精挑細選”的酒樓跟前,三四個店小二看到車駕,慌忙跑出來迎接。
楊儀下車的時候,瞥見酒樓旁邊的柳樹邊拴著幾匹高頭駿馬。
其中有一匹白馬似乎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