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龐大的身影疾速逼近,帶來呼嘯作響的風。
鄭平抱著孩童轉了一圈,正好避開蒲扇似的大手,同時不忘譏誚道:“不若撥開你麵上的肥肉仔細看看,省得青天白日在這睜著眼睛說瞎話。”
抓人的手落空,壯漢不免有些驚異不定。他還未想出個所以然,鄭平的嘲諷緊隨而至,氣得他麵色漲紅,兩眼瞪得渾圓,悍如羅刹:
“你這猖狂小子,還不快放開我的侄兒!小心我將你的頭顱擰下來,當虎子(夜壺)用。”
鄭平麵色微冷。見孩童被壯漢的大嗓門嚇得一縮,他將溫熱的蒸餅放入孩童的手中,起身與壯漢對峙。
在行動的時候,他特意往前移了兩步,恰好擋在孩童身前,遮住壯漢不善的目光。
“我早聽過豬被屠殺時的嚎叫,你又何必特意在我麵前表演?”
鄭平這一番話說得無比平淡,好似在陳述一個無聊的事實。可這不帶任何波瀾的描述,反而比高傲的辱罵更加讓壯漢惱怒。
眼見壯漢的表情逐漸陰鷙,欲將言語上的不講理轉化為行動上的不講理,鄭平收在袖中的手悄然合緊,扣住腰間的玉玦。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之際,不遠處的酒肆突然傳來某物“咣當”碎裂的聲響。
二人循聲望去,發現露天酒壚旁正倒著一隻摔碎的陶碗。陶碗的上方,一個身穿芨紋常服的年輕士人右手微抬,那碎裂的陶碗正是從他的手上墜落。
年輕士人眼中未有幾分醉意,卻是敷衍地作出醉態,手肘支在酒壚上,手背托著顎骨,眉眼含笑,帶著幾分獨特的風流:“抱歉,一時手滑,擾了諸位的興致——這一番好戲看得入迷,不慎摔了酒碗。你們繼續,莫要理會我。”
說完,乾脆十指交疊,做出一副安然看戲狀。
壯漢本就瀕臨爆發,亟待一個宣泄口,年輕士人這一打岔,短暫地將他的惱火堵在臨界點。若是沒有後來的發展,壯漢這口惡氣指不定會就此癟下去,或者就地噴出。可年輕士人那看似隨意、實則撩撥怒火的神態,以及那番看似平常、實則引人血脈賁張的看戲之言,都像是在壯漢瀕臨爆/裂的怒意中加了一根柴火,讓他“砰”地一聲爆發,一下子炸/裂了所有的理智。
鄭平就這麼驚訝地看著酒壚內的年輕士人三兩句話拉走了壯漢的仇恨值。
——這年頭,連拉仇恨的肉t都有人爭著當嗎?
見壯漢擼起袖子,準備進酒肆給那個“看戲的”先來一頓肌肉套餐,鄭平不由將目光投向那個年輕士子。
年輕士子的臉上看不到任何類似於恐慌的神色,他仍閒散地抵著下顎,仿佛意識不到即將到來的危險。
鄭平又打量了一圈士子的身量,初步定義為“體格瘦削,疑似弱不禁風”。
為了避免發生慘淡的血光之災,鄭平隻得“加大輸出”。
他叫住壯漢:“便是你羞愧難當,你也不必落荒而逃。”
氣衝衝的壯漢仿佛被強喂了一坨牛糞,他回過頭,用難以描述的眼神瞪著鄭平:
“被人當成耍戲之人,你竟還有心思在這與我掰扯?”
鄭平故作一副驚訝狀:“此處又無戲台,何來百戲者?”
隨即,他上下打量壯漢,唇角微揚:“倒是有一頭敦實的彘豬在此地左奔右突,驚擾行人,無怪乎引來側目。”
再一次被內涵的壯漢忍無可忍,新仇舊恨之下,他正想就近把這毫無口德的“禰衡”修理一頓,忽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噗嗤”。
壯漢:……
酒肆中的年輕士子以袖掩口,卻遮不住眉目間的笑意。
鄭平不禁多看了對方一眼,暗道這人竟頗得幾分有趣。
若對方真有掩飾的意思,剛才那句“噗嗤”就不會這麼清脆響亮了。響亮地嘲笑完,再掩袖作無事發生狀,當真一點誠意也沒有。
好不容易被禰衡重新拉回的仇恨,此刻又有大半回到年輕士子身上。
壯漢:好煩。這兩個人都特彆欠,能不能一起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