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決定出兵的第三日,一首奇怪的歌謠在冀北流傳。
“寒食夜,衡水邊,本初欲升天……”
孩童圍繞柳樹轉圈,一邊拍手一邊唱著朗朗上口的歌,天真爛漫的孩童沒看到旁邊成人們倏然大變的臉色,仍在繼續往下唱。
成人們嚇得儘失人色,立即向前捂住那些在唱歌的小孩的嘴。
諸如這般的場景發生在袁紹轄下的每個角落。
未過多久,絕大部分官民都知道袁紹用檄文聲討曹操不成,被對方一帛檄文氣得馬上出兵的事。
陳琳那篇鞭辟入裡的檄文所積累的先期優勢,隨著這個傳言的散播而蕩然無存。
那一日袁紹的異狀早已引起袁方眾幕僚的廣泛關注。
當幕僚們聽到城中流傳的歌謠,不同程度地噴了口中的酒。
“什麼升天,什麼傻樂?”
“哭哭啼啼的主公……?這真的是……難以想象。”
“突然之間有了場麵感……”
噴完口中的酒後,幕僚們各自心照不宣地暗中查探曹操發布的檄文,在費一番波折後,從南邊找來了完整版。
有了傷害量就免不了要比較,一比較又有了新的傷害。
對比鄭平與陳琳的檄文,陳琳所寫的更顯氣勢洶洶,先擺出大道理,占據道德高地,然後從曹操的身世開始發作,細數他父輩、祖輩的“罪行”,平常宦官能犯的罪行,不管好壞全給曹操扣上,然後再顛倒曹操行事的因果,把因為得罪曹操被殺的人全部立在正義的一方,以此佐證曹操的“邪惡”。
這種寫法乍一看沒有問題,而且慷慨激昂,文辭絕世,一氣嗬成,令人一看就對曹操生出極大的惡感。
然而這樣的稱述雖然能在初期煽動人心,蠱惑一些不明內情的平民,卻經不起深入的推敲。
但凡對朝局,對朝政有點敏感度的士人,或者對曹操有一定了解的,都不會全盤儘信這篇檄文上的內容,反會因為這篇檄文的“激烈”而對它的真實性產生懷疑。
當然,作為一篇哄得民心、打擊敵方士氣的檄文,這樣才是正正好。大部分民眾對權勢一詞毫無概念,他們不會管你為什麼這麼做,隻能看到與他們相關的最終
結局。
家人是作惡亂國的閹宦?那他肯定不是好東西。殺了好人?那就是壞人。因為嫉妒而打擊報複好官?這人真惡毒。動不動就夷人三族?這和董卓有什麼區彆,簡直凶殘!
陳琳的檄文大致圍繞這幾點展開,能最大程度地激起民憤,挑的正好是不好解釋,涉及複雜方麵的“惡行”。
作為後世稱道的建安七子之一,陳琳這篇優秀的檄文凝聚了極致的文才與辯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隻可惜他遇到了不按套路出牌的鄭平。
單論兩篇賦文在民間的影響力,陳琳的是這樣的:
這篇檄文講的是什麼?惹……不明覺厲,這一個個四字詞彙是什麼意思?……震驚!曹操竟然是這樣的人,趕緊拉黑,組團偷偷地罵他。
而鄭平的是這樣的:
這檄文是什麼意思,這彩虹屁也太假了吧,袁紹有這麼好?……什麼,有反轉,你看吧,果然不出我所料……建議挺誠懇的,既然袁紹是好人,那你就積極吸取意見改一下……噗噗噗噗,震驚!袁紹小時候竟然是這樣的袁紹,我夥呆……等等,怎麼還有一首歌?完了完了,前麵講什麼我已經忘了,隻記得這個洗腦的歌謠。來我給你念一遍——寒食夜,衡水邊,本初欲升天……
朗朗上口的歌謠具有強大的洗腦力,什麼好人壞人,恩恩怨怨,離民眾都很遙遠,洗衣做飯時哪想得了那麼多,順口哼個歌謠才是真的。
唱得多了,民眾無形中生出一種袁紹乾不過曹操的錯覺,問他們為什麼這麼想,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至於士人階層,二者的影響力更是經緯分明。
陳琳這篇檄文文采斐然,讀起來抑揚頓挫,極富文學性……雖然內容有些誇張,把曹操身上的黑度加深了好幾層,但拋開其中的真實性,這篇檄文能最大程度地激發人的兩極分化度,讓討厭曹操的人深感暗爽,喜歡曹操的人氣得半死。
而鄭平的那篇檄文……嚴格意義上不算傳統意義的檄文,讓士人們生出更加錯綜複雜的心緒。
因為狗屁倒灶的“童年逸事”與三段歌謠同情袁紹的有之,因為文中暗指對袁紹的人品產生少許懷疑的有之,因為對袁紹不動聲色的折
損而覺得對方手段不同常人產生些許好奇心的有之……但不管士人們的想法有何出路,有一點是共通的——
他們也牢牢記住了那三段歌謠。
普通民眾隻是覺得有趣,又因為通俗、押韻,朗朗上口,非常洗腦,所以背得很快。
但對於講究文學的士人而言,可就不隻是“背”這麼簡單了。
他們覺得這首歌謠的排列很有節奏感,利用“3+3+3,7+5”的字數反複陳列,比詩經4+4的格式更好斷句,很富韻律。
因此士人們在聚會的時候,喜愛進行的關於文學類的活動,從原來的作詩比賦變成了“本初詩”大比拚。
當然,這個“本初詩”不是說以袁本初(袁紹)為對象作詩——他們還沒有這麼殘忍——而是用這種“3+3+5,7+5”的格式作歌謠,不拘白話、文言,隻要富有趣味,就能成為那一文會的勝者。
因為這種格式的第一首歌謠——同時最廣為流傳的正是鄭平笑本初的那首,所以士人們便以“本初詩”命名,如果有新來的文士不知道這個題材,就會獲得眾人對孤陋寡聞者的凝視,然後背一首本初詩的範文:“寒食夜,衡水邊,本初欲升天……”
——簡明,輕快,容易上手。
等袁紹出兵的時候,這種題材已經風靡全城,不管肚子裡有幾分墨水,不管是才華橫溢的名士還是隻讀了幾天書、識幾個字的武者俠士,都能即興來一首“本初詩”,整首押韻、半段押韻,或者末字押韻,依照不同的文學素養,人人都可創作本初詩。
袁紹作為第一首本初詩的受益人(劃去),反而是最後一個知道這個潮流的。
知道此事後,他氣得少吃了一碗米飯,倒在營帳中將曹操噴了一遍又一遍。
“可恨的阿瞞!”
遠在許都的曹操狠狠打了個噴嚏,他若無其事地繼續今日的賞花宴,鼓勵在場的各位文士積極創作“本初詩”,拔得頭籌者獎勵一壺禦用的桐馬酒,但凡參與的,皆可獲得一份參與獎。
賞花宴本就文味氣息濃厚,文人又大多好酒。在聽到這樣的獎品後,大家紛紛提升了極高的創造激情,開始即興創作。
大部分人都用本初詩的格式創作短小而有趣的田園生活詩,少部分文人用
來打趣與他們有齟齬的文士。
還有個彆善於察言觀色,想要討好曹操的,用袁紹、劉表、孫策等人做話題,絞儘腦汁地創作,把這些諸侯戲弄了一圈。
最為嗜酒的郭嘉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活動,他先用偏向文才與寓意的詩謠給自己留了張競爭桐馬酒的入場券,然後開始放飛自我,看到什麼就給什麼作詩,有白話也有書麵用語,仿佛醉酒之徒的胡言亂語。
“曹司空,聽鼓咚,胡子隨風動。以為風勢將它攏,司空氣到瘋。”
“荀公達,不說話,笑裡藏著蠟。你當公達表達差,他讓你害怕。”
坐在郭嘉附近的眾人麵麵相覷,不知道他是玩性大發,還是喝醉了……抑或是和鄭平相處得太久,又瘋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