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鈷祿皇後故去以後,各宮裡頭都供了小佛堂,承乾宮自然也不例外,隻是佟貴妃從來沒進去過罷了,所以平常隻有雲佩叫司香去上兩注香。
薑嬤嬤進了小佛堂,先轉了一圈,看見沒有人,才拍了兩下巴掌,立刻就有個小太監從門口鑽了進來,嚇了雲秀她們一大跳。她本來以為隻有薑嬤嬤一個的,就躲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要不是因為天色太暗,就要被那個小太監看見了。
小太監進去先掏了一根火折子出來,緊跟著又撒了一點油,倆人鬼鬼祟祟就要點火,就被小航子撲倒在地。
雲秀一腳踩滅了火折子,啪地就給了薑嬤嬤一巴掌:“往日裡看你年紀大,姑奶奶懶得和你計較,你倒好,乾得出這樣喪心病狂的事兒來!”
前麵她隻是弄出來一點惡心人的事情,結果得手這樣容易,就叫她生了異心,連在宮裡頭縱火這樣的事兒都敢做!
要知道,現在的宮殿大多都是連成了一片,一處地方著了火,救火不及時那就立刻會燒成一片的,這賊貨,想著陷害司香,偏偏沒意識到厲害,差點害死所有人。
雲秀越想越氣,新仇舊恨夾在一塊兒,叫司藥、司南兩個摁住她,狠狠打了兩巴掌。
薑嬤嬤臉腫得高起,嗚嗚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又被小航子拿繩子捆起來,綁在外頭吹了一.夜的冷風。第二天還是被早起的若荷看見的。
這事兒就驚動了佟貴妃。
雲秀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裝白蓮嗎?誰不會似的,她一臉氣憤:“昨兒夜裡小航子睡不著,起來就看見這兩個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弄什麼鬼,叫醒了我們出去看才知道薑嬤嬤夥同這外人想要縱火,這幾天我們屋裡頭總出怪事兒,好好收在庫房裡頭的燕窩忽然就壞了,主子要經過的地方也濕噠噠的,想來都是他們做的。”
見佟貴妃沉默不語,她又說:“她是娘娘送來的人,我們不敢私下裡處置,怕起什麼不好聽的話汙了娘娘的名聲,就叫人堵了嘴留待今天請娘娘發落。”
什麼不好的名聲?這一樁樁一件件,真要讓彆人聽說了,都會說是佟貴妃容不下雲佩生下皇子。
佟貴妃再不吱聲,這會兒也該表態了。
她一邊叫若荷去審人,一邊和安靜坐著的雲佩解釋:“本宮真的沒有那個意思。”
再多的,她也說不出來了,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和雲佩能聊的話既然這樣少,她們同住在一個宮裡,她從來沒有去觀察過雲佩。薑嬤嬤的事兒她心裡也有數,叫若荷審她也不過是走個流程罷了。
她心知肚明,薑嬤嬤去雲佩那裡之前,雲佩那邊從來沒出過什麼事情,是薑嬤嬤去了才橫生枝節。八成是她做的事情,因為什麼,她也能猜出來。
所以她才要讓若荷去審。
唯一讓她意外的大概是雲佩的反擊。她頭一次開始正視起這個她從前從來沒有正視過一眼的女人。她隻知道她漂亮,知道表哥答應了會把她的孩子給自己養,彆的一點都不清楚,也不屑去在乎、或者說是刻意讓自己不去在乎。不過都是些以色侍人的玩意兒罷了。
可今兒這一出鬨劇,她不信沒有她的手筆。
她在無聲地反抗。
佟貴妃忽然就對她有了一點興趣。
雲佩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更不知道她把雲秀做的事情按在了她的頭上。她隻是在想,把薑嬤嬤送走以後,佟貴妃會叫誰來補這個位置呢?
她想得入了神,佟貴妃看她看得出了神。
過了好一會,若荷才進來:“主子,她招了。”緊接著就把事情原封不動說了一遍。
佟貴妃隻嗯了一聲:“既然是她的過錯,就送到慎行司去吧。”
雲秀聽完一凜。她忽然意識到,佟貴妃是最不缺人的人,她有著傲人的家世,有數不清的人可以讓她驅使,她有這個資本,佟佳氏也願意出這個資本。但雲佩不可以。
雲佩沒有彆人,家世不夠出色,祖父曾經是禦膳房管事也沒有用,阿瑪額娘都不是什麼有能耐的人,也不過當個包衣佐領罷了。而她們的弟弟博啟如今才不過十歲,還不知道往後是什麼性子,能不能幫得上雲佩。
她要做出的努力要比彆人多得多才行。
雲秀就有點心疼起姐姐了。佟貴妃可以丟掉任何一個不聽話的人,而她不可以。
等從佟貴妃那裡回來,雲秀就忍不住抱住了姐姐。
雲佩拍拍她:“怎麼了?”
薑嬤嬤都被弄走了,她怎麼還一臉不開心的樣子。
雲秀吸吸鼻子,對她說:“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讓弟弟好好讀書,以後做你最堅強的後盾!”
正好最近佟貴妃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度賢惠,允許宮人們可以一月一次地在宮門口探視家人,雲秀也可以給家裡人帶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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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秀到宮門口的時候,居然看見了慶複也在:“你怎麼會在這兒?”
慶複看見她眼睛一亮:“我過來幫忙維持秩序的,你要去看烏雅大人?”
雲秀點頭,她都已經看見阿瑪額娘了,匆忙和慶複說了兩句話,她就跑向了外麵。
“額娘!”
烏雅·威武板正著臉:“臭丫頭,眼裡隻裝著你額娘了。”
他年輕的時候娶了納喇氏為妻,納喇氏為他生了兩女一兒,個個都很優秀。
納喇氏看著雲秀:“哎喲,瞧瞧,我姑娘都瘦……”剩下的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這哪裡是瘦了,分明看著比在家裡的時候還胖了一點呢!
納喇氏很驚奇:“你這是在宮裡頭吃了多少啊?”
“……”雲秀萬萬沒想到她額娘看見她竟然憋出來了這麼一句話,“額娘!”
更讓她尷尬得是,她一回頭就看見慶複站在她的身後,臉上還帶著笑,分明是聽見了這句話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慶複已經走開了,納喇氏才跟她說:“從你進了宮,他還來府上找過你呢。看來你們兩個已經在宮裡頭碰見了,這樣也好,你姐姐在佟貴妃手底下,他是佟貴妃的親弟弟,你們交好也有好處。”
雲秀呆了一下:“額娘,你說什麼?他是佟貴妃的親弟弟?”佟貴妃的親弟弟不是那什麼隆科多嗎?
納喇氏奇怪地看著她:“你不知道?他是佟國維的第六子啊?”
晴天霹靂好吧!雲秀整個人都傻了。難怪她從小就看這人不爽,這不是命中注定他們倆有仇麼。
他們兩的姐姐爭一個孩子,她從小見了他就煩。
很好,冤家就要從小養起,你欺負我姐姐,我欺負你弟弟?
納喇氏看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進了宮就變成傻丫頭了?”可雲秀打小兒就跳脫,能叫她變了臉色,難不成是雲佩那裡出了什麼差錯?
她連忙問:“是不是你姐姐那裡出了什麼事?”
雲秀連忙把表情憋了回去,笑道:“怎麼回呢!我就是沒想到這樣有緣分罷了。”她出來前,姐姐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她和阿瑪額娘透露現在她的處境,就怕額娘替她擔心。
雲秀也不敢和阿瑪額娘提起,他們兩個就算知道了也不過是平白擔心,也不能幫雲佩做什麼,那何必說了多添煩惱呢。
她看了看自家的馬車問:“弟弟今兒沒來?”
納喇氏說:“沒,他今兒在學院裡頭學習呢,他們夫子你也知道,再嚴厲不過的人,不肯給他告假。”
雲秀哦一聲,然後和她說:“娘不如把他交給祖父帶,他那個臭脾氣,也就我和姐姐能治得住他,娘你肯定管不住的。”
納喇氏就露出尷尬的表情:“你祖父年紀大了,哪有那個精力呢。”
威武說:“還不是你天天寵著他,慣的他無法無天。”
納喇氏:“……”就你長了嘴!
他們兩的眉眼官司雲秀一看就明白了,隻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額娘,我說認真的,姐姐如今成了宮嬪,家裡總要有人立起來,弟弟也不想以後出了門,人家都說他靠姐姐吧?”
聽她說的認真,威武也放在了心上:“好,知道了,你和雲佩在宮裡頭也要好好的。不用為家裡人考慮,我們想要功業就自己掙,你姐姐是最愛操心的人,讓她不要總想著家裡。”
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
雲秀輕輕噯了一聲,覺得自己眼睛裡好像進了沙子。
她的阿瑪和額娘,額娘是個有點溺愛孩子的人,脾氣好,她小時候做了多少調皮的事,最後都會被額娘摟在懷裡說沒事沒事,我們雲秀最乖了。
阿瑪呢,表麵上是個特彆嚴肅的阿瑪,和許多旗人家的阿瑪不一樣,他的話總是特彆多,能麵無表情地叭叭很久很久。
小時候的雲秀一被他念叨就會跑進額娘的懷裡。
後來弟弟博啟也跟著有樣學樣。
如今進宮也快一年了,她都好久沒聽見阿瑪的嘮叨了。
一直到探視的時間到了,威武才停了嘴。
納喇氏還在抱怨他說了那麼久的話,害得她都沒來得及和雲秀說上幾句。
剛剛離開的慶複又走了過來,陪著她一塊送走了夫妻兩,然後說送她回去。
雲秀剛剛才忘記的他是佟貴妃的弟弟的記憶又回來了,他要跟著她,她就默不吭聲地走在前頭。
走出去了好大一段路,慶複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你彆傷心了。”
雲秀一噎:“誰傷心了?”
慶複噢一聲,摸著自己的佩刀,過一會,又說:“我剛剛看你好像要哭了。”
雲秀:“……”
見她不說話,慶複真以為她難過,從懷裡掏出來一塊手帕:“喏,給你。”
雲秀看著那塊天藍色的手帕,半晌,覺得自己這樣遷怒挺沒意思的:“不要,我又沒哭。”
她停在路邊上,慶複也跟著停下。
雲秀琢磨了一下自己要說的話,然後看向慶複:“你不用跟著我了,也不用送我回去,我認得回去的路。”
慶複好像呆了一下。初見他的那股板正沉默的氣質被破壞了個徹底,他問:“為什麼啊?”
雲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那有那麼多為什麼,咱們兩熟嗎你就跟著我?”
慶複說:“熟啊,你小時候還放鴨子吵我呢。”弄得他晚上睡覺夢裡都是鴨子聲。
雲秀脫口而出:“那我還被額娘逼著掃了一天的院子呢!”
慶複就笑,那個笑容,好像占了很大便宜一樣:“你看,你還說我們不熟。”
雲秀:“……”被套路了。眼看著都走到奉先殿了,她才抱怨:“叫你不要跟著我了,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了。”
慶複看出來她真的生氣了:“好吧好吧,那你自己回去,我不跟著你,總行了吧?”
真是的,他不是看見她覺得高興嗎。
雲秀得到答複扭頭就走,頭都沒回一下。
她去的方向是後宮的方向,已經不是他這個三等侍衛能隨意進去的了。
慶複看了看仍舊留在自己手上的帕子,搖搖頭,去了乾清宮。
明德看見他就問:“你跑哪兒去了?”
慶複下意識地藏起了自己的行蹤:“沒去哪兒,出去逛了逛。”他是前朝侍衛,雲秀是後宮宮女,不能牽涉太深。
好在明德也沒追問,倒讓他鬆了口氣。
另一邊,雲秀也回了雲佩那裡。薑嬤嬤被處理以後,佟貴妃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竟然沒有重新派一個人過來,而是讓雲佩家裡送進宮的常嬤嬤一直照顧著雲秀。
雲秀大致說了一下自己和阿瑪額娘的談話。
雲佩看著她,問:“你怎麼看著興致不高的樣子?”
雲秀摸了摸臉:“有嗎?”
“有。”她往日裡臉上都帶著笑,更彆說今天是去看阿瑪額娘,她臨走之前還特彆高興來著,怎麼回來的時候就蔫噠噠的,“是不是家裡頭出了什麼事兒?”
雲秀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路上看見一個不想看見的人罷了。”
雲佩半信半疑。
很快雲秀就轉移了注意力,重新露出了以往的笑,她才放下了心。
雲佩這一胎懷的還算安穩,後宮裡麵沒了皇後,連請安都沒有,她也就一直呆在承乾宮裡,偶爾和前來看望她的庶妃張氏和布貴人說說話,她們兩個有一回還帶了自己的女兒過來。
兩個小家夥都很瘦弱,比起布貴人的女兒,張氏的女兒尤甚,大大的腦袋,小小的身體,細骨伶仃的脖子,讓雲秀看著生怕她的脖子支撐不住腦袋。布貴人的女兒倒是略微健康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裡去,看著文靜膽怯的很,見了生人躲在布貴人身後,怎麼哄都不肯出來。
還是後來張氏和布貴人與雲佩一塊兒坐下了,她才悄沒聲兒,以為所有人都沒注意到她一樣挨著布貴人坐下來。
越看越可憐。
顯然她這樣的性子是很不得康熙的寵愛的,布貴人本身也沒有幾分寵愛,她們兩個就像是宮中的透明人一樣。
雲秀給她和張氏的女兒一人塞了一根特意去叫禦膳房做的糖葫蘆。
她們兩個一個叫伊克思,一個叫冬韻。
伊克思雖然羸弱,卻很大方地接過來糖葫蘆,冬韻卻瑟瑟的,先看了一眼布貴人,見她點了頭,她才拿過了糖葫蘆,然後乖乖地、超級小聲地說:“謝謝姐姐。”
這倆孩子實在太乖了,雲秀忍不住就露出來姨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