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這回來,還帶來一個消息:“按理宮嬪懷孕,該叫你額娘進來看看你,隻是前些時候朕忙著,一時之間忘記了,後來你生產身體不大好,這事兒也就擱置了。朕想著,五月之前總要叫你看看你額娘。”
雲佩一怔。
先前她在佟貴妃宮裡頭住著,那會兒懷孕的時候心裡總想著還是不要叫額娘進宮的好,進了宮還要給佟貴妃磕頭,到底是寄人籬下,也怕額娘看見自己在宮裡心頭傷感。
後來成了德嬪,懷了胤祚,皇上沒提叫額娘進宮,她也就沒提,那一胎懷的不穩,額娘看了更要擔心。
如今康熙主動提起這件事,她也沒說不好,下意識地看了看雲秀,果然看見她眼睛亮亮的,裡頭全是期待。果然,妹妹還是期待看見額娘的。
於是,到嘴邊的話就變成了:“多謝皇上恩典。”
康熙就拍拍她,臨走之前又去看了看胤祚:“這孩子到底不足,回頭朕派個專擅小兒科的太醫過來照看他。”
雲佩忍不住說:“萬歲爺,嬪妾有個小小的請求……”
康熙:“你說。”
他們兩個站著,雲佩伸手輕輕推了推搖籃,看著裡頭躺著的胤祚說:“嬪妾想著,胤祚出生了,胤禛還沒看見過弟弟,額娘進宮那一天,能不能叫胤禛來永和宮吃一頓飯?”
她鮮少有這樣提出要求的時候,尤其是在胤禛的問題上,總是刻意避諱著,去年康熙答應叫她十天看一次孩子,其實日子也不是很準,一個月裡頭能見上兩次就已經算是難得了。
如今她再提這個要求,康熙想了想,十天一次都應下來了,也不差這一回了,乾脆答應下來:“行,也不必叫你額娘去給皇祖母請安了,皇祖母這幾天有些頭疼,不大見人,去了也是在外頭坐一坐,還不如你們母女倆坐一塊兒多說說話。”
雲佩雲秀都高興起來。
雲秀乾脆地去了禦膳房,挨個交代當天要準備的吃的,胤禛已經可以開始吃一些流食和小點心了,奶娘報信兒的時候說他最近愛吃芋頭,雲秀就想著叫他們做點芋頭的東西。
隻是佟貴妃那邊知道了這事兒,到底不大高興。
如今宮裡頭都傳言皇上要封她做皇後,她自己也信,心裡頭那一點心酸已經被喜悅給衝淡了,表哥心裡把彆人看的重又怎麼樣,她有地位就夠了。
可這一回,皇上叫德嬪的額娘進宮探望,一來沒和她商量,二來也沒說叫納喇氏來給她請安,三來皇上叫人過來說要把胤禛抱到永和宮一天。
種種跡象,都叫她齒寒。
知道他不愛自己是一回事,可當真相赤.裸裸放在自己眼前的時候,依舊會覺得心痛。
她想了很久,覺得自己再多的熱情都被消磨掉了,她如今彆的一點都不想了,表哥的愛她已經沒法獲得了,隻能去儘可能地獲得權勢。
若荷知道以後就說:“娘娘這樣想才是對的,寵愛有什麼用?隻有捏在自己手裡頭的權力才有用。”她是佟佳一族培養出來的家奴,本就是家裡頭最得用的人,才會被指給佟佳氏,由她帶進宮。
前麵佟佳氏走歪了路,她心裡著急,卻也知道主子的性子執拗,勸了也沒有用,隻有等她自己撞了南牆,撞到頭破血流了,她自己心裡都明白了,彆人勸了才有用。
佟佳氏久等不到家裡的消息,又恰逢鈕鈷祿氏和赫舍裡氏要進宮的日子,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心裡頭不免還是焦躁。
左思右想,她終於做好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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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喇氏進宮那天天氣還算不錯,雲秀一早兒就到了宮門口等著。
這一天巡值的正好是慶複,見她等得著急,就站在旁邊和她搭話,轉移她的注意力:“昨兒我進宮的時候去你家裡問過了,你額娘激動地睡不著,說今兒一大早就準備過來呢。”
雲秀不住地往外頭看:“那怎麼還沒有進來呢?”
慶複就說:“你彆著急,外頭的人進宮是要經過盤查的,那些侍衛知道是你和德嬪娘娘的額娘,肯定不會為難,一會兒就來了。”
果然,他才說完,遠遠的就有一輛灰褐色的騾車進了宮門,騾車遠遠駛進來,又在雲秀跟前停下,納喇氏熟悉的臉從車門裡探出來:“雲秀!”
騾車隻能送到宮門口,剩下的路都得自己走。雲秀把納喇氏從車上扶下來,還沒說話,納喇氏就又朝著車裡頭伸手:“雲煙,到了,下來吧。”
雲秀一愣。
從騾車裡頭又下來一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一雙淺淡的眉眼,臉上有些嬌嬌的神色,又好像是害怕雲秀,不敢和她對視。
雲秀先和慶複說一聲:“我們先走了,姐姐還在宮裡頭等著,怕她等著急了。”
宮裡頭覲見的時辰就那麼多,耽擱一會兒就少一個時辰,慶複也知道的,直接說:“行,我還有事兒,就先走了。”
雲秀扶著納喇氏,納喇氏牽著那個叫雲煙的小姑娘,三個人往永和宮走,雲秀就問:“額娘,這是?”
納喇氏就拍拍她的手:“這是你叔父嶽色家的女兒,你叔父……唉!也是個糊塗人!”
當著雲煙的麵,她不好意思說她阿瑪的過錯,等到了永和宮,雲秀就說:“好,額娘等會再說吧,咱們先去見姐姐。”
進了門,雲佩正坐在椅子上朝外頭張望,她是康熙十四年進的宮,到如今已經有五年了,一直沒有機會見到阿瑪和額娘,早就思念得不得了,才看到納喇氏,眼淚就已經快下來了。
可納喇氏還注意著宮裡的規矩,她心裡頭一根弦緊繃著,怕自己做錯了事兒給雲佩丟人,在家裡的時候練了不知道多少次跪拜的規矩。
結果進門看到閨女,就什麼都忘到腦後了,一抬頭看到雲佩旁邊站著的金嬤嬤,想著還是外人,才勉強清醒過來,當即朝著雲佩拜下去:“臣婦給德嬪娘娘請安。”
雲佩:“額娘!”她撲過去把納喇氏扶起來,“額娘你這是要叫女兒折壽!”
納喇氏擦了擦眼淚,扶著雲佩好好打量了一番,過了一會兒才說:“高了,也瘦了。”
雲秀不知怎麼的,就想到她才進宮小選的時候,姐姐看見她的第一句話是“胖了”。
長久不見麵的親人,有許多的話要講,等到真正見了麵,也隻有脫口而出一句高了瘦了、亦或是胖了,短短幾個字,就把兩個人的距離拉得很近很近了。
納喇氏又拉著雲煙給雲佩磕頭:“這是你叔叔家的女兒,叫雲煙,雲煙,叫姐姐。”
雲煙怯怯地看了雲佩一眼,叫了一聲姐姐。
雲佩一看到她就知道額娘大約是有事兒要說的,就叫了如意:“去看看布貴人和冬韻在做什麼,問問冬韻能不能過來陪陪雲煙,再叫禦膳房去多準備幾樣小孩兒要吃的東西。”
等如意領著雲煙下去,雲佩才問起納喇氏:“額娘,這是怎麼回事?”
納喇氏就歎了口氣:“這事說來話長,她是你叔叔的庶出女兒。”
雲秀瞬間驚訝起來了——她自個兒是康熙十六年進的宮,對家裡的人際關係也是知道的,阿瑪屋裡頭沒有姨娘,叔叔嶽色這些年也沒娶妻,屋裡倒是有一個通房丫頭,可她進宮的時候嶽色膝下無子無女,怎麼才過了三年,額娘忽然帶進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說是叔叔的女兒?
納喇氏說:“嶽色也真是個糊塗人!”她說起舊事來。
原來嶽色從前也是個還算有幾分顏色的男人,頗有點白麵小生的意思,這樣的男人在滿人裡頭算是不多見的,自然也就招人的眼,嶽色年輕時候又風.流,稀裡糊塗地就和一個旗人姑娘春風一度了。
關鍵他還不知道人家是誰,那姑娘好像就為了跟他睡一覺,睡完就跑了。
納喇氏說:“你叔叔真是……也不問人家姓名,回來了他也不敢和阿瑪說,就一個人憋在心裡頭,前兩年有戶人家找上門來,把雲煙送過來了,說是那姑娘的孩子。”
雲秀聽得簡直目瞪口呆,問:“那姑娘呢?”
納喇氏說:“雲煙送過來的時候,那戶人家說那旗人姑娘常年在關外做生意,常常定居關外,也不大回京城,他們送完人也要跟過去的。”言下之意這姑娘就沒想跟嶽色再來往了,唯一有個閨女要送過來。
去年的時候雲佩已經封了嬪位,家裡頭、外麵的人都知道的。
雲佩歎了口氣:“這小姑娘也是可憐。”一個人養在下人堆裡。
“可不是麼?”納喇氏說,“她額娘不上心,阿瑪也不上心,養成了這樣的性子。前些時候你叔叔說要到關外走一趟,把她托到了我們手裡。”
雲秀想了想叔叔那個性子……這孩子多半難。
她忍不住問:“她幾歲了?”
納喇氏說:“已經十歲了,再過幾年都能進宮選秀了,嶽色出去的時候說三年內肯定回來,我瞧著可能性不大。”
雲秀啊一聲:“那往後怎麼辦?”
納喇氏揉著手裡的帕子,半晌說:“你阿瑪的意思,是想叫雲煙記在咱們的名下,到時候進宮選秀、看親都好說。”
這事兒吧有利有弊,雲煙如果在嶽樂名下,她就是二房的長女,本來將來說親事可以找差不多的人家,可納喇氏說:“她娘的那個身份……到底不合適。”雖說這姑娘是個旗人,可她去經商了,清軍入關的時候就規定了旗人不得經商、不可從事勞動生產,都是靠著朝廷發的糧餉過日子。
這也是如今八旗子弟多閒人的原因,他們哪怕想經商,那也是偷偷摸摸的不叫彆人知道或是掛在彆人的名下,這姑娘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對雲煙來說就是不合適的,若是真認在嶽樂的名下,將來身份難免就會被扒出來,尤其是說親的時候,誰敢給自家的孩子說身份來曆不明的親事?
到底是親兄弟家裡的孩子,總不能看著她一生就這樣匆匆交代了。
雲佩聽明白了:“可她這個年紀,就算是記在咱們家裡,回頭人家問起怎麼說?”
納喇氏說:“這個我們一早兒就想好了,大不了你阿瑪擔了這個事兒,就說是庶女,她姨娘去的早,從小身體就不好,所以養在外頭,最近才帶回來。雲煙平常也不出門,她娘雖然不靠譜,這點厲害還是知道的,平常她們家裡就仆人外出,鄰居隻知道裡頭住了人,卻不知道住了誰,回頭咱們悄悄把那邊的宅子買下來,就說是把雲煙養在那邊的。”
他們都已經想好應對的法子了,雲秀雲佩也沒什麼意見。
不過是多個庶出的妹妹罷了,往後她們也不一道兒處著,雲佩雲秀在宮裡,雲煙參加小選的時候雲佩都是德妃了,還能不走個後門刷下去?再給她挑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也就是了。
納喇氏卻有點不好意思:“哎,怎麼說都是這丫頭占了你的福氣。”
如今雲佩已經是德嬪了,皇上還年輕著呢,將來未必沒有妃位,就算是止步在嬪位,有個在宮裡頭當嬪妃的嫡親姐姐,姐姐還有子嗣,那她就是個啞巴,也樂意有人娶。
雲佩自然知道她在說什麼:“什麼福氣不福氣的?咱們家裡人口少,叔叔的女兒也和親妹妹沒什麼區彆了。”
雲秀也說不介意。
納喇氏就鬆了口氣:“那回頭我們就把入祠堂上族譜的事兒給辦了。”
說完了雲煙的事兒,納喇氏又問起雲佩的身體。
雲秀知道姐姐不想告訴額娘她傷了身體,就岔開話題:“姐姐身體怎麼樣您拿眼看不就是了?額娘來了這麼久,一句也沒問我呢!再這樣,我可要吃醋了。”
“你啊,打小兒就是個醋缸!”納喇氏順著她問,“你在宮裡頭怎麼樣?”
雲秀說都好:“就是吃不著祖父做的焦溜丸子,想得很。”
納喇氏偷偷抹了把淚:“進宮前你祖父也惦記著你呢,本來我還想著給你帶點吃的,誰知道宮裡頭不讓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