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設懵了一瞬間,他隻是按照阿瑪的吩咐做事,根本不知道會摻和進皇親國戚的事情裡來啊!
雲秀說:“不必多禮,這個案子還是有一些疑點的,還望大人明察,首先,戴梓其人到底通不通曉南洋文?其次,據我所知,戴大人常年在火器營,就算有什麼重要書信,難道不是帶在身邊最為保險?反而放在家中,隨便一個小賊就能摸的進去?其次,您通曉南洋文嗎?知道這信裡頭寫了什麼嗎?”
那位大人沉思了一下,說:“是有疑點,可如今也得請戴大人過來才能繼續審案。”之前他還說的是拿,如今已經變成請了。
雲秀微微一笑:“對了,大人,如今紫禁城裡頭通曉洋文的隻有西方來的傳教士,其中又以南懷仁南大人的翻譯能力是最好的,能夠當皇上老師的程度,您不如請他過來——戴梓戴大人最近發明了連珠火銃,於江山社稷都算是功臣,這樣的功臣要是被汙蔑和南洋勾結可不是小事情,還是小心為妙。”
那位大人想了想,說:“這事兒事關重大,我得去請示上頭的大人。”如今九門提督初設,是由兵部侍郎兼任的,如今他的頂頭上司不是彆人,是李光地。
雲秀不知道自己發明水泥的折子還是李光地幫自己請的功,隻隱約覺得他的名字耳熟。
沒一會兒,李光地就親自來了,見了雲秀和胤禛他們,立刻跪拜:“奴才給阿哥們請安。”
他拜的是胤禛,不是雲秀,胤禛遲疑地看了雲秀一眼,見她點頭,就咳嗽一聲,學著皇阿瑪的樣子,昂著下巴:“起來吧。”
李光地起來:“奴才已經了解過了案件的經過,既然阿哥們也在,不如一塊坐下,聽一聽這案件。”
他並沒有覺得這幾個阿哥們年紀小就好忽悠,仍舊恭恭敬敬的,不免讓胤禛感到新奇。宮裡頭那些大人們都拿他當小孩子看,從來不會對他說這樣的話。
因此,小胤禛心裡頭對李光地還是頗為滿意的。
個小豆丁排排坐在了李光地叫人端來的椅子上,雲秀也坐在邊上。
等了約摸半炷香的功夫,戴梓先來了。戴梓從火器營趕來本就需要時間,比不上雲秀從宮裡出來的快,等他趕到自家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被拎到衙門裡來來,他這才又轉頭過來。
進門以後,他看見雲秀,下意識地朝她鞠了個躬:“樂安縣主。”
雲秀朝他笑笑。
李光地坐在旁邊,看似認真地掃著案卷,其實心裡頭已經在琢磨他們兩個的關係了。
又過了一會兒,南懷仁和陳紅勳姍姍來遲。
所有人都到齊了,開始正式審案。
李光地一邊了解情況,一邊忍不住咂舌——這事兒還真難辦,陳家一口咬定那封和南洋的通敵信件就是從戴家偷出來的,同時以偷回來的借條作證他確實去過了戴家的書房,哪怕他想貪銀子,這個流程走下來也沒什麼不對。
而戴梓呢?他說自己從南巡回來以後就再也沒出過火器營的門,樂安縣主在南巡的船上給他提供了許多關於火器的思路,他正在研發新的武器,根本沒有空和什麼所謂的南洋人通信,火器營所有的人都能作證。並且南巡持續了兩個多月,也就是說這封信要是真的,多半都是個月前了。
南懷仁始終不吭聲,因為案子和他無關,所以他是坐著的,正好和對麵的雲秀互相對視。
雲秀一點都不心虛,注視著他。
南懷仁也是臉皮厚,甚至還能朝雲秀笑。
這個案子的最終目標還是落到了這封信是否真實之上。李光地先叫南懷仁幫著翻譯了信件的內容——他雞賊,沒把這封信拿給戴梓看過,翻譯的過程也是叫南懷仁把字寫到另一張紙上,根本沒念出來。
而南懷仁翻譯出來的信件裡頭果然有關於通敵叛國的言論。
雲秀看了看李光地和南懷仁,忽然問:“那封信能叫我看一眼麼?”
南懷仁皺起眉頭:“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縣主您和戴大人的關係還算不錯吧?這看信件是否不太合適?更何況您能看得懂嗎?”
雲秀微笑:“如今都已經在審案了,我還能在公堂之上把信件的內容大聲念出來給戴大人聽嗎?更何況。”她抓住了他話語裡的漏洞,“您這話裡頭的意思倒像是戴大人不知道信裡頭寫了什麼東西,怕我透露給他一樣。”
胤禛也跟著幫腔:“姨姨肯定能看懂噠!她最近在學西洋文呢!”
南懷仁倨傲:“信件裡頭的詞彙十分專業,哪是學了一兩天就能弄明白的?”
雲秀嗯一聲:“所以您也彆怕我把信件的內容透露給彆人知道呀?畢竟我看不懂嘛!而且大人您的官話說的也是很清晰不錯的,請問您學了多久?”
南懷仁一哽。
最終還是讓雲秀看到了信件。她的英語水平不算太差,隻是上輩子的考試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現在把她拎去考四級都絕對過不了。但是她還是有所準備的——早在知道南懷仁對戴梓有嫉妒之心並且戴梓很可能因為南懷仁失去姓名以後,她在南巡的船上就已經把英語給撿起來了,還特意去請教過船上彆的傳教士。
雖然英語忘的已經差不多了,她還是借著那一個月南巡的時間瘋狂補習——頗有點高考最後一個月死命刷題的樣子,效果也還是很明顯的,看懂手裡頭的信件絕對不成問題。
因為南懷仁偽造信件的時候就考慮到了戴梓這個身份精通的英語可能並不會太好,所以刻意用的十分粗陋的英語。
雲秀看完也就心裡有數了。
信件是真信件,裡頭的內容也不是胡編亂造的,畢竟康熙還跟著南懷仁學了兩句英語,要是真的胡編亂造,回頭這些證物拿到康熙麵前,他絕對不會信。
不得不說南懷仁真的是有備而來,他一環一環的前因後果都緊密相扣,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的巧合——陳紅勳勒索過戴梓,陳設貪圖千兩銀子,所以去偷借條,恰好就偷到了南洋信件,恰好整個京城裡頭會翻譯這些信件的就隻有南懷仁這樣的傳教士。
而那些傳教士會任由大清的火器發展得比自己的國家更好嗎?
答案是不會的,他們忌憚著大清,來大清也不過是為了傳播宗教信仰,並不會把真正要緊的東西教給大清。
所以他們很有可能會袒護南懷仁,集合起來把戴梓徹底打壓下去。
而戴梓並沒有辦法證明自己不會南洋文,因為彆人可以說他是故意裝作不懂的。人可以證明自己有的東西,卻沒辦法證明自己沒有的東西。
這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被證實的偽命題。
雲秀歎息。
她一歎氣,南懷仁就以為她根本看不懂,立馬說:“我就說了,您這樣的人是看不懂南洋文的,就算學習過一段時間,想要徹底了解南洋文也是很困難的。”
他的表情看著實在讓人討厭。
胤禛啪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你看不起誰呢!”
他是個阿哥裡的“老大”,小六和小八唯他馬首是瞻,他一站起來,胤祚和胤禩立馬也跟著站起來了,胤祚脾氣大,也跟著喊:“看不起誰?你誰啊?”
胤禩相對沉默一點,卻也擺出來討厭和嫌棄的表情。
南懷仁:“……”他哪敢和這幾個阿哥對著乾啊?!他還指望著在清朝發家致富呢!彆看這個隻是光頭阿哥,光頭阿哥也比他這樣的地位高。
瞬間他就閉嘴了。
雲秀把自己翻譯出來的信件也寫在了另一張紙上給了李光地看。
李光地看完以後覺得有點犯難——信件翻譯出來是差不多的,可還是沒法證明這封信是戴梓寫的啊。
因為戴梓說了,他根本不會洋文,可他也沒法證明自己不會洋文,俗話說論跡不論心,這東西證實不了,那就隻能看他該怎麼判。
現在他的選擇有兩個,要麼直接判案,斷定這是戴梓寫的信,然後直接結束這個案件;要麼,他就得嚴刑拷打,可拷打的對象有兩個,一個戴梓,他才發明出來了連珠火銃,正是皇上正高興的時候,他嚴刑拷打,萬一最後的結論不是他,那他這個兵部侍郎還做不做了?
第二個能嚴刑拷打的就是陳設了,可這會兒陳設隻說自己是意外發現的,戴梓又沒辦法證實自己的清白,他要是嚴刑拷打陳設,那不是說他屈打成招?這個兵部侍郎還是做不了。
李光地愁啊!
雲秀看他臉色,本來想的是能不能讓戴梓模仿寫西洋文字,可這玩意兒就和戴梓會不會西洋文一樣“自由心證”。
最後案子拖了半天,隻能一邊去查所謂的證據,一邊把案子送到了皇上的案頭——孰是孰非,都得看康熙自己的判斷。
戴梓身上有疑罪,暫且被關了起來。
雲秀領著胤禛兄弟回了宮。回宮的路上,胤禛問雲秀:“姨姨,戴師傅是清白的嗎?”
雲秀反問:“你覺得呢?”
胤禛想了想說:“戴師傅不像是會通敵叛國的人。”
“是啊。”雲秀摸了摸胤禛的腦袋,“但是你判斷一個人的是非的時候,不能隻從表麵判斷,而是要收集到足夠的證據證明,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壞人,對不對?”
胤禛點了點頭:“對,胤禛以後一定會做一個正直、誠實的人。”
胤祚急著把腦袋也塞到雲秀手底下:“胤祚也要!”
也不知道是要雲秀摸摸他的腦袋,還是要和自己的哥哥一樣做一個正直的人。
雲秀也不偏心,揉了揉他的腦袋。
剩下一臉猶豫的胤禩。他如今已經是被放養的狀態了,佟皇貴妃病得起不來身,自顧不暇,沒空管他,聽說康熙最近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把胤禩送回延禧宮給惠妃養了,如今他跟著胤禛到處跑,常常窩在永和宮,康熙也都睜隻眼閉隻眼。
胤禩心裡其實是很清楚這樣的日子的,在各個宮裡流轉,就是沒法和親額娘在一塊兒,可是偶爾,他也會羨慕胤禛和胤祚,他們兩個有那麼好的額娘,皇阿瑪喜歡她,他們想要什麼隻要張嘴就能要到。還有那麼寵他們、那麼厲害的姨姨,總能變出很多很多好玩的東西。
他好羨慕,甚至羨慕到隱隱有些嫉妒。
他是個心思敏.感又有一點自卑的孩子,一邊羨慕,一邊又忍不住討厭這樣的自己,很怕雲秀會不喜歡他,討厭觸碰他。
所以他隻是眼巴巴地看著,卻不敢學著胤祚把自己的腦袋伸過去撒嬌。
可是雲秀看出來了他的忐忑。哪怕他以後可能會和胤禛反目成仇,在此刻,他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孩子罷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胤禩的腦袋,溫熱的腦袋,軟軟的,手感很不錯。
雲秀朝他笑:“胤禩呢?你以後想做什麼樣的人?”
胤禩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我想成為和姨姨一樣的人!”具體是什麼樣的人,他說不出來,卻能感受到她對自己表現出來的那種溫和在意,甚至讓他覺得,自己也是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以後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
案卷送到了康熙的案頭上,雲秀第二天特意找了個時間去覲見了康熙。
胤禛他們個也有一點點關心案情,所以跟著一塊兒去了。
康熙看見她拖家帶口的進來腦袋就突突地疼:“你們個功課完成了?這會兒怎麼在這兒?”
胤禛從雲秀後麵探出小腦袋,恭恭敬敬地給他請了安:“回皇阿瑪,您忘了,今天是休沐呀。”他們幾個年紀都小,康熙也不想太過揠苗助長,所以定下了十歲之前在上書房讀書可以十天休沐一次的規矩。
康熙哦一聲:“還真忘了,最近太忙了。”
他招手讓幾個孩子過去,挨個問了幾句功課,又叫梁九功給他們拿點心,然後才問雲秀:“什麼事兒?”
雲秀說起戴梓的那個案子:“昨兒奴才和阿哥們都在那邊兒,恰好碰見了審案子,這不是好奇結果麼?等不及就過來了。”
康熙哼一聲:“恰好?”
雲秀低著頭不吭聲。
“朕看你對戴梓很是關心嘛!不僅叫了身邊的人看著他,戴府裡頭一出事兒你就趕去了,怎麼,對你來說,他就這麼重要?”
這話聽著太怪,雲秀忍不住反駁:“不是對我來說重要,而是對大清來說,很重要。”
康熙:“哦?說說看?”
雲秀就說:“您想啊,之前南懷仁說咱們大清之外的地方,那個什麼意大利,他們都有衝天炮了,南懷仁到大清多久了?那個時候意大利都有了衝天炮,這會兒豈不是有更加先進的東西?衝天炮的威力您是見過的,萬一他們也已經造出來了連珠火銃呢?”
康熙若有所思:“你繼續。”
雲秀乾脆把話說完:“南懷仁都能坐船到這裡來,大海那麼大,他能平安到達,也就會有更多的人到達這裡,萬一他們把軍隊通過船隊運過來呢?把那些大炮運過來呢?咱們的木倉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他們隻要到了陸地上,就能拿著木倉橫掃,這樣下去會死多少的人?”
康熙這會兒的心裡頭其實對漢人的生死並不那麼在乎,從小受到的教養告訴他漢人太過羸弱,他隻想借助漢人的文化治國,哪怕如今各地都有反抗的聲音,他依然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反抗的聲音那麼大,最後不也沒成功麼。
可雲秀說不是這樣的,她試圖用康熙的思維去勸他:“天底下的漢人有多少?要是人家把大炮架在了門口,先轟死的肯定是漢人,等漢人都死完了,不就輪到咱們旗人了?”
未來近代的時候,外國的洋木倉洋炮上了岸,管你是旗人漢人還是少數民族的人,他們的木倉子可不會留情。
康熙說:“他們有大炮,朕也有,怎麼轟過來的,朕就怎麼轟回去。”
雲秀點頭,康熙終於上套了:“那您想啊,萬一人家的大炮比咱們先進呢?咱們打不過怎麼辦?”
康熙蹙緊了眉頭。
這會兒胤禛已經吃完了點心,正拉著兩個弟弟偷偷豎著耳朵聽皇阿瑪和姨姨說話,忍不住插嘴:“可是姨姨,戴師傅會造好厲害的大炮呀,讓他繼續給咱們繼續造不就是了嗎?”
雲秀悄悄在背後給胤禛豎了大拇指。
康熙可算是明白她來做什麼的了:“嗯……戴梓這件事,還要仔細地查。”他心裡其實有一個隱約的猜測,隻是一直沒大放在心上,因為:“朕看了李光地的折子,他有提起,說你會翻譯洋文?”
雲秀說:“隻會一點點。”
康熙:“那就接著學,等過段時間,有用到你的時候。”
過段時間什麼事兒?
是大事——沙俄入侵雅克薩,戰爭愈發頻繁,雙方各自不通語言,如雞同鴨講一樣,急需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