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過了好幾日,派去找傳教士的人還沒回來,康熙的病情日漸沉重,頻繁吃下去的藥已經沒有辦法再維持他的清醒了。
五月底的時候,他已經隻能維持幾分鐘的清醒了。
而大臣們還在為吃不吃金雞納霜爭吵不休。
雲秀和雲佩一邊坐著,一邊說不出話,到了這個地步了,他們還在想著利益,叫她們說的話,按那些大臣們的腦回路,這會兒吃不吃都是一個死,好歹吃了還能搶救一下。
外頭的人吵得哐裡哐啷的,裡頭的人聽的也腦袋疼,康熙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這個時候,孫斯百端著藥碗進來了。
他一進來,雲秀就聞到了不對勁的味道,攔住問:“現在是不是換藥方了?”
孫斯百說沒有:“隻是皇上現在的身體太虛弱了,再不補一下,恐怕撐不下去。”
雲秀問加了什麼。
孫斯百說:“加了人參,還有附子、肉桂等等。”
“這都是熱性的東西,怎麼能隨便加?”雲佩出聲了,她平常沒事做的時候也會看一些醫書,“虛不受補且不說,皇上現在是瘧疾,熱性的藥物本就會叫人心浮氣躁,皇上心情本就不好,吃了這些不是加重了麼?”
病床上躺著的康熙背對著她們,悄悄睜開了眼。
孫斯百:“可皇上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心情浮躁不浮躁的問題了,皇上的身體撐不住持續地病下去了,如果要撐下去,那就得靠這些補品強撐。”
雲佩還是溫溫柔柔的:“您也不知道這些補品有沒有用,雖說您是太醫,按理說應該聽您的,可現在皇上的身體情況擺在那兒,吃多了補品反倒不好,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您也擔當不起是不是?”
康熙心裡頭也跟著點頭。
緊跟著,他就聽見雲佩說:“前些年皇上還跟我提起過,說不愛吃人參,也不喜歡人參,覺得傷身體,等皇上醒了知道您用了人參,萬一再出個什麼差錯,那肯定是不行的。”
她和聲和氣地說著話。
康熙卻躺在床上發怔地想——他是什麼時候和雲佩說過自己不愛吃人參了的?反正這兩年是沒說過,真要再細細地想一想,至少五年裡沒說過這些了。他愈發沉默,也很少和後宮的嬪妃們談心了,心裡頭多多少少對她們是有些不信任的,因為她們已經有了孩子,有些人理所當然地會為了孩子考慮,她們的第一選擇永遠都不會是他的。
應該是多年以前隨口的一句話吧,隻是沒想到她能記到現在。
孫斯百到底還是慫了,不敢再把手裡這碗藥給皇上喂,想了想,還是重新去煎了一副。
雲秀和雲佩回頭的時候就看到康熙已經坐起來了,她們過去把人扶起來,康熙擺了擺手:“雲秀啊。”
雲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而康熙已經下定了決心:“之前不是說還有兩盒金雞納霜麼,去給朕拿來吧。”
“您怎麼……”雲秀有點意外,按照她對康熙的理解,他這人疑心重得很,輕易不會嘗試嶄新的東西,除非已經被證實了無數次,就像是牛痘,也是因為有大量的數據支撐,而且不是用在他自己身上,他才勉強同意了嘗試,直到獲得成功的時候,他才真正地開始推廣。
可現在的康熙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了:“就算不吃藥,現在也不會更好了,還不如吃對不對?那句話怎麼說的,死馬當作活馬醫。”
他都自己想好了,雲秀就把藥拿出來了,她一直貼身帶著,怕哪天康熙要用,或者哪天……出個什麼意外,她就強行給康熙喂藥。
眼瞧著她當場拿出來了藥,康熙簡直說不出話,半晌,才憋出來一句:“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能把藥一直帶著,說明雲秀根本沒放棄過讓他吃金雞納霜,她知不知道,要是她自己也被蒙騙了,而她給他吃金雞納霜出了事情,他死了她自個兒就得被殺頭,就算不死,身體不舒服,也是會被千夫所指的?
這個雲秀真是……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她藝高人膽大,還是真的一片純善的心所以不去想那些負麵的可能性。
可他到底還是心軟了。
他沉默地吃了藥,歎了口氣,說:“你的黃馬褂還穿在身上沒?”
雲秀說沒穿。大夏天的,就算是複刻的黃馬褂那也是多了一層衣裳,穿著不嫌熱麼?這會兒又沒有空調,冰盆的效果太有限了,更何況還要照顧生了病的康熙,實在懶得穿那件黃馬褂了。
康熙看了一眼雲佩,再看一眼她,說:“去,把你妹妹帶回去,把黃馬褂穿好了再來。”
雲佩抿著嘴,低聲應了是。
等她領著雲秀出門,雲秀也早就反應過來了:“皇上是想讓我們一塊兒演戲?”
雲佩點點頭:“藥已經吃了,接下來還得繼續吃,吃什麼藥那些大臣們都知道,要是消息透露出去了,難免他們會對你有想法,所以皇上才叫你穿上黃馬褂。”
這會兒的黃馬褂可厲害得多,至少穿在身上的時候,除非是皇上的旨意,彆人輕易不能處理的。
果然,等雲秀換完了衣服再回來,內殿裡頭已經吵翻了天了,康熙眼睛閉著躺在床上。
索額圖和納蘭明珠難得戰線統一,連底下的保持中立的大臣們都和他們站到了一起,就差和康熙吵起來了:“皇上啊,您怎麼能置自己的身體於不顧呢?您代表著大清,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大清該怎麼辦,百姓該怎麼辦,臣等該怎麼辦啊!”
“皇上!您一定是被奸人蒙騙了,怎麼能隨便吃藥呢?太醫們都沒同意過的事情,怎麼能擅自做主呢?”
“皇上,嚴懲出主意的人!”
……
康熙翻了個白眼:“朕的身體是朕自己的,吃了藥能不能好是朕的事,關你們什麼事?”
他是真的嫌這群人實在太過聒噪了,藥他已經吃了,能不能好就看命了,雖然他還是很信任雲秀的,但是就現在,其餘人都在說風險,他心裡也慌張啊,但是慌張也不代表他就得被這些大臣捏在手裡頭吧?他們說不吃,他就不吃了?
康熙迎來了自己難得的叛逆。
那些大臣們不敢反駁他,就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剛進來的雲秀和雲佩,他們都知道今天是誰在裡頭,自然心中也就有猜想,唯一可能的就是雲秀和雲佩兩個了:“禍國的妖女!整日裡進讒言,皇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來擔責?”
“女人家家的懂什麼醫術?莫不是弄出來牛痘,就覺得自己厲害起來了吧?”
“當初皇上偏要封縣主,照我說就是錯的……”
“損害龍體,合該拉出去。”
頭一回被稱作禍國妖女的雲秀和雲佩:“……”她們倆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當妲己的潛質。
聽的話越來越嘈雜,在座的都是重臣,也就意味著,他們的年紀大多數都可以稱得上是老頭了,雲秀不想和老頭一塊兒吵架,最主要的是覺得自己可能吵不過,所以乾脆地把自己的黃馬褂露出來了。
索額圖他們就跟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說不出話了。
雙方沉默了得有半炷香的時間,一個雲秀沒見過,說不上名字的老禦史忽然嗷一嗓子哭出來了:“皇上啊!您這是故意縱容啊!老臣們分明隻是擔心您……”
康熙聽了半天,腦袋都大了:“朕還沒死呢!嚎什麼喪?那藥真要是有什麼問題,朕現在還能坐在這跟你們說話?”
大臣們安靜閉嘴了。
說到底他們也怕康熙死這裡了。
就連索額圖,也是害怕的,雖然太子是正統,可旁邊不還是有個大阿哥虎視眈眈嗎?現在納蘭明珠確實是被革職了,可皇上還在用他,隻要皇上用一天,太子的地位那就不穩一天。
誰也不敢貿然行動。現在皇上藥也吃了,人還沒事,那就不管了唄?主要是也沒法管,黃馬褂都祭出來了,他們能怎麼辦?就算皇上吃了藥真有什麼不對——那也不關他們的事,史書上頭也不會寫他們,對不對?想明白以後,索額圖他們就完全不說話了。
康熙已經疲憊地閉上了眼睛,他吃了藥本就頭腦發昏,再強撐著說了這麼多的話,總是累的。
雲秀和雲佩就又安靜坐下了。如今是每隔四天她們就來一趟,屋裡頭也不會有外人,偶爾小佟佳氏會過來一次,略微問一問皇上怎麼樣了,還在吃什麼藥。
幾個公主也常常來陪著。阿哥們更加如此,用得上她們的時候還真不多。
她們倆看康熙睡下了,也就去了偏殿,說話的時候難免提到康熙:“皇上這段日子脾氣變好了不少。”不會和從前一樣動不動就生氣暴怒了,也很少折騰後妃了。
或許是已經達到他想要的平衡了吧,現在的後宮井井有條,人人都知道自己想升位分該付出什麼,不想付出的人躺平就完事了,長時間升不上去的,自己覺得沒希望也就放棄了。
整個後宮都開始佛係了,也就隻有幾個有阿哥和公主的嬪妃們還會掙紮努力一下想給孩子換個更好的環境。少了後宮的紛爭,人的脾氣也就變好了。
雲佩說:“人病了,也就沒彆的心思折騰事情了。”瞧這次日子,太子讀奏折有怨氣,但是他什麼話都不好說,時間長了,也就苦中作樂,終於開始體會到讀奏折的快樂了,知道該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奏折裡頭讀到如今朝堂上的派係分彆了。
而大阿哥呢?前些日子剛剛祭天回來,心裡頭得意了好久,結果扭頭發現皇阿瑪病了,他也隻能在戶部坐冷板凳了,自己上的折子還要當著太子的麵念給皇阿瑪聽——這誰也頂不住啊,也就老老實實歇著了。他如今已經出宮建府,聽說天天都在家裡頭祈福,想讓皇阿瑪早日病愈,彆讓太子繼續在朝堂上折騰了。
所以說啊,康熙這一病,竟然病出好處來了,也是讓人覺得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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