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辭雲緩緩的合上了雙眸,躺進了小榻的裡側,仿佛在躲避著什麼噩夢一般,朝向了內裡,封閉著自己,不肯去麵對外間的一切。
“我方才讀了信,渾渾噩噩的也這般想……後來我行到門邊,腦中忽然一陣空白,然後便沒了知覺,等我醒來……我才明白了,這其實是一場夢,子逸,你讓我好好睡一覺,等我醒了,一切便都好了。”
梅子逸的心仿佛被人揪起來了一般難受,分不清到底是心疼眼前的可憐人,還是那個無辜早亡的少年郎。
連他都是這般難過,殿下該有多痛……
努力咽下了喉間的哽咽,梅子逸點點頭,勉力笑了下,道:“好,殿下,你好好歇一會兒,我就在門外守著。”
起身行到了門外,梅子逸終是忍不住落下兩行清淚,抬手拭了掉,隻覺得上天怎的就是對這個孩子如此不公。
梅子逸是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就被派過來照顧他了。
那時,溫柔美麗的貴妃娘娘聽聞孩子先天不足,心碎萬分,他見著她傷心,本是不願離開她的,可是她說,幼子這般脆弱,這宮裡,她隻信得過他一人。
於是他義無反顧的來到了那個漂亮而柔軟的小嬰兒身邊,傾儘所有的心血照顧他。
燕辭雲小的時候病痛纏身,整個世界裡隻有寧貴妃一個人愛他,可是他卻一直小心翼翼的不敢去回應這份母愛,隻因著他也不知曉自己會不會哪一天忽然便沒了氣息,空惹得母親一番傷心。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多餘的,甚至於……是個累贅,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
這些,燕辭雲並不曾與他人提起過,然而日日照顧他,將他從小看到大的梅子逸其實都知道,隻是燕辭雲的心封閉著,他即便知曉,也隻能看著他一天天的消沉著,無能為力。
直到祁懿美出現了,她走進了那扇門,拉著他的手,將他帶出了黑暗。
可是如今,那雙拉著他的手,卻是殘忍的鬆了開。
梅子逸麵上的淚水越流越多,卻是不敢發出一絲聲響,他靠在牆上緩緩滑落了身子。
上天保佑,讓六殿下可以度過這一劫……
在這一刻,除了向神靈祈求,他已然不知還有什麼辦法,能夠讓屋子裡的人少痛上哪怕半分。
不知在外間守了多久,夕陽的暖紅色光芒緩緩的灑進了院子裡,下人們見著梅子逸鮮有的低迷著,亦不敢上前詢問。
梅子逸抬眼望了望已然浮起了晚霞的西方,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門內一直毫無動響,燕辭雲仿佛是真的睡著了一般,安靜得令人心慌。
梅子逸抬手在門邊輕聲敲了敲,道:“殿下,您醒了嗎?可要喝些水?”
內裡並無人回應他,梅子逸到底抵不住內心的擔憂,一邊輕手輕腳的推開了門,一邊道:“殿下,我進來了。”
傍晚的日光已然不如白日裡充足,屋子裡的門窗又關著,梅子逸進了內裡,隻覺得微微有些昏暗,目光落在了小榻上,見著人還好好的躺在上麵,心中稍稍安了些。
燕辭雲依舊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梅子逸見狀,以為他是真的睡了著,擔心他一個姿勢久了醒來後會難受,便想上前扶著他動一動。
輕步到了小榻前,梅子逸垂了目光望向榻上的人,隨後便愣住了。
燕辭雲一張絕美的臉上仿佛是痛到極致後的麻木,茫然中帶著幾分詭異的平靜,那雙漂亮的含情目仿佛是死的一般,失神的望著眼前的虛空。
他根本不曾睡去過。
原本神采飛揚的六殿下好似隻剩下了一副軀殼。
梅子逸心中傷感,一時不知該如何規勸,想了想,回身去桌邊取了那杯之前來不及遞給他的茶,來到小榻前,輕聲道:“殿下,好幾個時辰了,喝點水吧。”
燕辭雲靜靜的躺著,半晌,沙啞著開了口。
“子逸,我有一種不真實感。可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從噩夢中醒來。”
梅子逸眼中閃過幾許心痛,道:“殿下既是想不通,便之後再想吧。你躺了好些時候了,這會兒都快到晚膳了,不如用過膳後再想吧。”
床的人卻是忽的動了下,緩慢的坐起了身。
他起身便要下床,隻是之前內心遭受巨創,之後又流了血,如今乍一下床,竟是依舊有些暈眩。
梅子逸連忙伸手扶他在榻邊坐了回去。
燕辭雲雙目赤紅著,怔怔的道:“我不信……子逸,我不信她會這樣輕易的就死了。我要親自去青沙青畔調查,把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給找出來,問問她怎麼這麼狠的心……”
見著燕辭雲的目光終於有了些焦距,梅子逸心頭總算見了些亮,忙接著他的話道:“殿下說的極是,子逸也覺著,這裡麵許是有不為人知的內情。隻是殿下既是要往那青沙江去,這打東邊往西邊走,一路上要奔波勞累,如今可是要養好了身子,才能不耽誤行程。”
無論希望有多渺茫,總歸是能撐得他一時,至於之後的事,便之後再說,隻要他現下裡不一時絕了望便是,活下去,一切便還有挽回的餘地的。
燕辭雲抬頭望著梅子逸,點了點頭,道:“對,你說的對,阿美還在西邊等著我,我要快些好起來,子逸,讓人準備些吃食,我要吃東西。”
梅子逸立即應了聲,起身快步到外間喊了下人去準備,不多時,琳琅滿目的菜肴便被端了上來。
然而燕辭雲看著桌上的美食,卻是並沒有一絲食欲,饒是如此,他依舊逼著自己吃下了許多。
燕辭雲用過了飯,梅子逸便讓下人收拾了,自己則是依舊暗裡盯著燕辭雲的一舉一動。
他當然不會就真的以為燕辭雲沒有事了,白日裡他暈倒的那一幕還在眼前,他並不敢掉以輕心。
吃了東西後,燕辭雲的麵色依舊蒼白著,並沒有好多少,他坐在書案前,細細的思慮著信上的內容,似是在分析事件的每一種可能,半晌,又行到院中,叫了人到近前,吩咐著去找幾名仵作,說是要問話。
而就在他轉身要行回之時,忽的身形頓了下,隨即轉過了身去,扶在旁邊的樹上,竟是將之前吃過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梅子逸嚇了一跳,隨即反應了過來,叫著下人過來幫忙收拾,自己又遞了茶水過去。
燕辭雲麵色白得如紙一般,劇烈的喘息著,似乎是極為難受。
梅子逸皺了眉擔心道:“殿下今日不舒服,還是歇會兒吧,明日再想這些事也不遲。”
他接過茶水漱了口,搖頭道:“不,阿美還在等我,我要儘快的把這些都理清楚,子逸,我們明天就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