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七月。
京中的天氣變得越發炎熱了。
可這城中的氣氛卻變得十分嚴寒, 以往笑語晏晏的大街小巷近段日子也變得冷清起來了, 就連那些茶樓、酒家,來往的人也少了許多。
當日王家兩兄弟的罪證被呈上去之後,龍椅上的那位發了好一通火。
那位本來近段日子就因為歇息不好的緣故,一直處於暴躁的狀態,如今知道底下人行出這樣的事,怎麼可能就這麼輕輕鬆鬆的放過他們?
但凡與王家兩兄弟有所牽扯的官員,不管有罪沒罪的都紛紛被降了職, 有些更是被直接抄了家。
若是罪證更大些的, 更是直接就送入天牢,等著秋後問斬。
這一番做法,不僅讓朝中那些官員自危,也讓外頭那些平民百姓戰戰兢兢的, 生怕那些官員在朝中吃了虧, 就到外頭拿他們開刀。
大好的七月,倒變得跟個嚴冬似的。
王家那兩兄弟已經被流放了, 從京城到西北,三千多裡的路, 兩人得戴著枷鎖, 手銬,腳上還有腳銬, 就這麼頂著烈陽走著。
恐怕根本走不到西北, 這命就沒了。
而王家, 那位掌權的王老夫人在天子下了罪詔之後就大病了一場, 聽說如今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她倒了。
王家就更加撐不住了。
王家那兩位當家夫人,雖也是名家出生,但常年被王老夫人壓著,性子難免柔弱,如今王家出了這樣的事。
她們除了整日抹眼淚,竟是一絲辦法都想不出。
至於王家那兩位少爺——
他們原本就是倚仗家□□勳過日子的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要靠他們重振王家,卻是比登天還要難。
好好一個白玉為堂金做馬的王家,就這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徹底敗落了下來。
連絲挽救的餘地都沒有。
......
王家出了這樣大的事,跟王家有姻親關係的長興侯府難免也受了一絲影響,好在龍椅上的那位雖然不信其他人,但對陸承策還是信任的。
所以其他家都出事了。
陸家的根基還是沒有動搖。
可即便如此,陸家的氣氛還是變得冷寂了許多。
馬上就要娶親了,家中裡裡外外都掛著紅綢、貼著喜字,但家裡就是一點熱鬨、喜慶的氣氛都沒有,上頭的人整日沉著一張臉,底下的人也隻能唯唯諾諾,少說話多做事。
陸家正院。
天色還早,可陸老夫人已經起來了。
她這幾日睡不好,連脾氣都變得很差,就算整日拿著一串佛珠,那顆心還是平靜不了,這會她倚靠在羅漢床上,冷著一張臉,掐著手裡的念珠,罵道:“我就說她是個掃把星,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就不應該讓老二娶她!”
這“掃把星”說得就是王氏。
可她能說,底下的丫鬟、婆子卻不敢接。
平兒也隻能低頭捧了一碗湯茶過去,柔聲安撫道:“老夫人,您也彆在想這事了,咱們家不是沒事嗎?侯爺和世子爺的官位也沒有動搖,可見陛下是信任咱們的。”
“要真牽連了老二和無咎,我非得扒了她的皮!”陸老夫人恨聲罵道。
到底是接過湯茶喝了一口,等到喉間潤了,她才又擰著眉問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今兒清晨,奴去看過一回,侯夫人還病著,看樣子......”平兒猶豫了一下,又道:“這段日子恐怕是起不來了。”
就算能起來。
就王氏現在的模樣,怎麼待客,怎麼主持婚禮?
陸老夫人一聽這話,臉又拉得老長老長,嘴裡也是罵罵咧咧,“這個沒用的東西!崔家女都快進門了,她還是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是看著就晦氣!”
可崔家女進門是陛下賜婚,是大事,她不可能因為王氏的病就這麼耽擱著。
平白落了天家和崔家的臉麵,也丟了陸家的臉。
手裡握著茶碗,她沉吟一會,淡聲發話:“你過會讓老五家的過來一趟......”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也隻能讓老五家的去做了,左右她管家這麼久以來,家裡也沒鬨出過什麼事。
雖然身份上不了台麵了一些。
但隻要把婚禮布置的井井有條,她也能容她再管一段日子。
可她這話說完,平兒卻遲遲不曾應下,陸老夫人皺了皺眉,抬眼看去,見她麵上露出的猶豫之色,擰眉道:“怎麼了?”
“回您的話......”
這一回,平兒的話比先前還要猶豫,還要艱難,“先前五夫人遣人過來傳話了,說是這段日子身子不大舒服,可能不能及時來給您請安了。”
這話其實不儘然。
知道那位五夫人病的時候,她特地去了一趟五房。
如意親自來迎她,她也看到了那位五夫人的現況,什麼生病啊?她過去的時候,那位五夫人靠在貴妃榻上,一手拿著一把美人扇,一手握著一枚白玉棋子,旁邊還擺著幾盆冰塊,彆提多快活了。
她仿佛早就猜到老夫人會是什麼打算似的,所以早早就讓人來傳了這句話。
平兒心裡明白五夫人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既然知道日後自己手中的權力總會被瓜分出去,那麼又何必委屈了自己?但有一件事,她還是沒弄清楚,明明最初的時候,五夫人那麼在意陸家的中饋,那麼想要手握大權。
可為什麼。
她如今竟是一點都不在乎了?
甚至......
連討好都不想做了。
陸老夫人也沒想到蕭知竟然傳來這樣的話,她心裡有些不高興,皺著眉說道:“一到關鍵時刻,一個兩個都給我掉鏈子。”但說到底還是她理虧,當初蕭知管家的時候,她非要從她的手裡拿權,怕她做不好丟人,讓老二家的去管。
如今老二家的出事,她又打算重新讓蕭知主持。
歎了口氣,她把手裡的茶碗往旁邊一放,無奈道:“罷了,還是得我來。”
“您?”
平兒一怔,驚道:“可您的身體......”
“難不成讓四房的人來管?就李氏那個小門小戶的樣子,不給我丟人已經很好了。”陸老夫人心煩意亂的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說。
但她說到底也已經有很長一段日子沒有管過家了,更彆說主持婚禮這樣的事。
尤其是想到自己一個長輩,不僅不能享清福,還要給晚輩操持婚禮的事,陸老夫人的心裡就有些不大舒服,連帶著對崔家女進門本來存著的歡喜之情,也少了許多。
***
七月十五。
今日是陸承策和崔妤的婚期,一大清早,陸家上下就忙活起來了。
這段日子,王氏還病著,蕭知也閉門不出,平日裡就算有什麼事也都是讓如意來回吩咐,至於李氏,她倒是想表忠心想幫忙,但陸老夫人哪裡肯?
以至於這大喜的日子——
陸家竟然隻有陸老夫人操持著。
陸老夫人縱然早些年很有手段,但如今她年紀大了,本來身體也不太好,因為崔妤進門的事,更是耗儘心力。
今日清晨起來的時候。
她還發現那原本滿頭烏亮的頭發都冒出了幾根白絲。
年紀大的人最看不得這些白發,尤其是像陸老夫人這樣的人,她這段日子本來性子就有些暴躁,看到這幾根白發的時候,氣得直接把桌子上的珠釵盒子都推落了一地。
這會丫鬟、婆子跪了滿屋,戰戰兢兢地,都不敢說話。
常嬤嬤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她皺了皺眉,伸手輕輕揮了揮,讓她們先下去,重新幫陸老夫人梳了一回頭發,把那幾根白絲都埋了進去,然後才輕聲勸道:“今兒是大喜日子,您可彆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說起這事。
陸老夫人不僅不覺得高興,反而更氣了,“這還沒進門,家裡就弄出這麼多事,這要是真進門了......”她說到這,又看了一眼外頭的天,看著外頭烏雲密布的,眉頭皺得就更加厲害了。
“你看這天,明明前幾日還是晴空萬裡的,偏偏今天就烏雲密布。”
“還有之前永安王府的事......”
老人家總歸是迷信的,想著崔妤以前跟永安王府的關係,還有永安王府如今的結局,又想著自從她要進門後,家裡就生了不少事,就連老天也不作美,越想,她這顆心就越愁。
可彆又娶了一個掃把星進門啊。
“您可彆亂想,崔姑娘是陛下賜的婚,跟咱們世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常嬤嬤忙道,“您呐,就放寬心,彆亂想,這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唉。”
陸老夫人歎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了,左右說再多,有些事也變不了了,“無咎呢,他起來沒?讓底下的人注意著時間,可彆誤了吉時。”
“老奴這就讓人去看看。”常嬤嬤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等走到外頭,看著頭頂黑壓壓的天,眉頭也忍不住跳了幾下。
難不成真跟老夫人說得,這崔姑娘進門,會......
“呸呸呸。”
“嬤嬤,您怎麼了?”平兒剛從外頭過來,看到這副畫麵,難免有些驚訝。
常嬤嬤收回思緒,忙道:“沒事,世子爺起來沒?”
平兒一聽這話,神色便有些無奈,“起是起來了,就是......”
“就是什麼?”
“世子爺他,還不肯換上婚服。”
“唉。”
常嬤嬤歎了口氣,她看著二房的方向,又看了看頭頂的天,好半響才歎道:“咱們這位世子爺,也不容易,你且讓底下的人看著些,快到時辰了再勸一聲吧。”
“是。”
......
“世子爺,您快把衣服換了吧,馬上就到了迎親的時辰了,您再不換,可就真的來不及了。”門外常德小聲勸道。
可不管他怎麼說,裡頭都沒有傳出一絲聲響。
難不成......
世子爺是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