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有多看不慣呢?
隻差一言不合就打一架了。
*
禍不單行,在得知今晚要回家和宋迢迢掐架後,昭夕很快迎來第二個壞消息。
還沒出機場,孟隨的助理就打來電話。他奉命來接昭夕回家,結果路上和人追尾了,來不了。
機場打車多有不便,更何況沒有提前預約,這個點的首都機場可不好打車。
昭夕站在到達大廳外,無語地掛了電話,一回頭就看見程又年。
他和同事們已經分開了,如今身邊隻剩下羅正澤。
小嘉和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怎麼回去。
羅正澤答:“單位派了車來接,我倆住一塊兒。”
昭夕心下一動,“你們去哪兒?載我一程行嗎?”
老宅在北京的中心地帶,去哪似乎都能經過,都不算繞。
羅正澤還沒開口,就聽程又年道:“不順路。”
昭夕:“……?”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都還沒問我去哪兒,怎麼就知道不順路了?”
程又年從善如流地問:“你去哪裡?”
“地安門。”
“哦。”他的表情一成不變,“那不順路。”
“……”
羅正澤疑惑地反問:“不順路嗎?這不挺順的?”
昭夕臉都黑了。
區區一輛公務車,要不是孟隨小助理追了尾,誰稀罕坐啊?
她是有骨氣的人。
有骨氣的人絕對不坐不情不願的順風車。
昭夕的臉一直黑到那輛鋥亮鋥亮的黑色麵包車停在麵前,程又年默不作聲打開車門,回身看著她。
她不為所動。
他終於掀掀尊貴的嘴皮子:“不上車嗎?”
昭夕瞪他一眼,“上,為什麼不上?”
商務車底座略高,她穿著針織一步裙,上車時多有不便,又要顧及裙子,又要大踏步。
冷不丁背後伸來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扶住她。
小臂被人穩穩一抬,順利上車。
她微微一頓,回頭看他。
嘁,麵癱臉。
還是那副死樣子。
小嘉也快樂地上了車,沒心沒肺地說:“沒想到還能搭個順風車回家,謝謝司機師傅,謝謝二位好心的民工大哥!”
司機噗的笑出了聲,對副駕駛的程又年說:“小程,你朋友可真幽默。”
小嘉一懵,看看昭夕:我沒開玩笑啊。
她明明是真心誠意的感激。
*
車行一路,夜色如水。
從機場往市中心,周遭景致由郊區的樹影幢幢逐漸更替為繁華的人間煙火。
司機師傅不時從後視鏡裡瞄一眼昭夕,最後終於沒忍住發問:“姑娘,你大晚上的戴墨鏡,是眼睛不舒服嗎?”
昭夕一頓,正想該怎麼回答時,就聽副駕駛的人說:“老羅,你讓我幫忙帶的特產,都在行李箱裡。走的時候彆忘了拿。”
“哎?不是說時間倉促,帶不了嗎?”
“機場有,看見就順便買了。”
話題這麼一岔,很快跑到了十萬八千裡遠。老羅便記不起之前在說什麼了。
昭夕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卻隻能看見前座的後腦勺。
他在幫她解圍?
……一定是錯覺吧。
小嘉在半路下了車,蹦蹦跳跳地拎著行李箱衝大家揮手:“謝謝司機師傅,謝謝民工大哥。老板再見,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你公寓替你收拾屋子。”
司機老羅又沒忍住,看了昭夕一眼,似有感慨。
現在的年輕姑娘喲,連屋子都要請人收拾了。
進了東城區,昭夕就開始指路:“前邊路口往東,再過一個街道往北,停那胡同口就行。”
她東西多,下車時,羅正澤和程又年都替她往下搬。
兩隻大箱子不必多說,就這樣,手裡還有一隻包。
程又年掃了眼,包裝不了什麼東西,看看那熟悉的logo,逼倒是能裝。
“謝謝師傅。路上小心。”
後一句是對程又年和羅正澤說的。
拎著箱子,昭夕費勁地往胡同裡走。
其實她個子算高挑的,但最大號的行李箱在手,還是顯得整個人都嬌小瘦弱,行動格外不便。
沒走兩步,手裡的拉杆被人接過。
她回頭,就看見程又年麵不改色接過了兩隻箱子,“送你一程。”
她似笑非笑,“順風車都不願意搭我一程,這會兒倒是要送了。”
“車你都好意思坐了,也不差這點了。”
“……?”
程又年無視她的凶狠眼神,徑直越過她往前走,“帶路。”
哈,這個人真是。
逼王就是逼王,不服不行。
最後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到了。”
程又年抬眼看看,這樣的地段,這樣的院子,倒的確是天之驕女了。
古樸的四合院並不張揚,隱沒在乾淨寬敞的胡同裡,門口的黃梨花木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
千古江山今朝新,百世歲月當代好。
見他的視線落在那春聯上,昭夕嘴角一彎,“我爺爺寫的。”
字跡蒼虯有力,如潑墨揮毫。
程又年說:“好字。”
昭夕笑笑,指指門裡,“那我進去了?”
“嗯。”
他沒急著把手裡的箱子遞給她,還特意替她拎進了門檻,才鬆手。
昭夕接過拉杆時,上頭還殘留著一點餘溫。
她仰頭看著他隱沒在光線裡的麵容,對視片刻,才說:“再見,程又年。提前祝你新年快樂了。”
“新年快樂。”
男人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昭夕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悄悄探頭,看見那人的身影已近胡同口,馬上就要消失在轉角處。
夜裡風大,他的大衣被風吹得有些鼓,仿佛即將南飛的大雁。
她又撇撇嘴。
不裝逼會死星人。
說句再見會死哦。
*
胡同裡很靜,院裡卻很熱鬨。
隔著門也能聽見屋子裡的歡聲笑語。
兩位老爺子在品茶,大家團團坐著,七嘴八舌聊著天。
宋迢迢獨自坐在窗邊,隱約察覺到院子裡人影一晃,側頭就看見手拎大包小包回來的人。
於是昭夕進門就聽見她那句。
“貴客到。”
她頭也不抬,“貴什麼客?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你家呢。”
昭媽媽趕緊說:“都跟一家人似的,怎麼就不是迢迢的家了?”
似有薄怒般瞪了女兒一眼。
“一個月沒回家了,看見長輩也不問聲好,沒規矩。”
昭媽媽是老藝術家,哪怕上了年紀,氣韻仍在。
瞪眼也是動人的。
昭夕衝媽媽撒嬌:“媽你彆衝我瞪眼,你那眼睛太漂亮了,沒有威懾力的!”
轉頭像朵交際花,親親熱熱和宋叔宋姨打招呼,又一屁股擠開孟隨,鳩占鵲巢,坐在爺爺身旁。
“爺爺我好想您!”
一邊挽住爺爺的胳膊,一邊還配上嗚嗚嗚的假哭。
她一回來,像咋咋呼呼的小行星撞了地球,整個屋子更熱鬨了。
誇宋叔宋姨看上去又年輕了。
親手給爺爺斟茶,諂媚地說“您看您傳承給我的茶藝是不是又精進不少”。
指揮孟隨開行李箱,把帶回來的禮物分給眾人。
……
好不容易進屋換身衣服,她才能喘口氣,毫無形象地攤在床上,呈大字形,心道這可比拍戲還累。
但一想到剛才宋迢迢臉上明晃晃的不高興,她就高興起來。
累什麼累啊。
從小到大人見人愛,可不得多應酬兩句?
當著長輩的麵,昭夕和宋迢迢雖常拌嘴,但還是眾人眼裡的“姐妹情深”。
於是長輩們非常熱情地催促——
“迢迢,進屋去和昭夕聊天吧。”
“知道你們小姑娘的秘密,旁人不能聽,快去吧。”
“這丫頭,恐怕一早心就飛昭夕那兒去了。”
宋迢迢笑容溫婉,“欸,這就去。”
轉身心裡mmp。
誰想和那個交際花獨處?除非她瘋了。
果不其然,她一進屋,昭夕就跳了下床。
“你進來乾嘛?”
“你以為我想進來?”
沒旁人在,□□味頓時就濃了不少。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又膚淺不少。”
——除了張臉,腦中空空,一肚子壞水。
“嗬嗬,好久不見,你看著倒是內秀多了。”
——我好歹有張臉,你可還是一如既往的難看。
“聽聞最近昭大導演又上熱搜了,好幾年不演電影,還能有這種國民熱度,真是可喜可賀。”
“宋才女不是一心隻讀聖賢書嗎?什麼時候還關注起我們娛樂圈了?”
“這不是罵你的人太多了,把我都從聖賢書裡驚醒了。”
兩人殺氣騰騰對視片刻。
昭夕慢條斯理笑了,“前幾天我跟我媽通電話,聽說上個月你相了四次親?”
“是啊,我要求高,可不得好好挑挑?不像你,來者不拒。”宋迢迢反唇相譏。
“沒辦法,追我的人太多了,不處一處哪裡知道誰更合適?”昭夕一臉惋惜,“你就不一樣了,除了遍地撒網找人相親,還能怎麼辦呢?”
“你確定你那是處一處,不是睡一睡?”
“……?”
昭夕噎了噎。
你是文化人,突然開車是幾個意思,搶我飯碗嗎?
宋迢迢乘勝追擊,“笑我單身,怎麼,你找到合適的了?”
“那當然。”她臉不紅氣不喘撒謊。
“咱倆好歹一起長大,看你智商不高,友情提醒。擦亮眼睛,彆又找了個當初那種偽君子,圖你的資源,衝你的名利。你還抱著山雞當寶貝。”
痛腳被戳,昭夕一聽就炸毛了。
“你才找山雞,你全家都找山雞!”
“我說錯了嗎?你那圈子裡,正人君子找不出幾個,滿肚子草包、大字不識的倒不少,空有一張臉。”
宋迢迢還是留了點情麵,沒把剩下那句說完——
跟你倒挺配。
昭夕不可置信地笑了兩聲,“你以為全世界就你有文化?”
清華畢業了不起嗎。
哈佛博士能上天嗎。
她氣不打一處來,表麵巋然不動,拿出了影後爐火純青的演技。
“實不相瞞,我這次處的對象,連你聽了都要自慚形穢。”
“哦?不是野模、小鮮肉了?”宋迢迢一臉“我就看你怎麼編”的樣子。
昭夕當即往大衣口袋裡找手機。
演員試鏡的證件照她還少了?
隨隨便便挑個新人出來,糊弄宋迢迢還是沒問題的。
吹牛逼誰不會啊,等她找個標致的精神小夥出來,說是麻省理工回來的也無處查證。
然而翻遍了大衣口袋——
“我手機呢?”
“怎麼,這還跟我演上了,要玩手機掉了的梗?”
*
同一時間,商務車已經掉頭開了挺長一段路。
後座忽然傳來手機鈴聲。
老羅:“誰的手機啊?”
程又年的手機不是iPhone,一聽鈴聲就知道不是自己的。
羅正澤倒是掏出來看了看,“也不是我的啊。”
他在後座摸索一陣,終於找到了那隻響鈴的手機,一眼望去,從手機殼就能看出主人異常膨脹。
上書五個大字:無敵美少女。
羅正澤一頓無語,接通免提。
車內響起熟悉的聲音——
“操,我就知道是掉車上了!”
……
老羅的妻子上夜班,這會兒正準備順路去接她。
程又年看了眼手表,“你載羅正澤回去吧,我打個車去地安門就行。”
“沒事,我給我老婆打電話,讓她自己騎共享單車回家——”
“太晚了,不安全。”
老羅把車停在路邊,程又年拿著手機下車。
老羅打開車窗,“一會兒我去地安門接你!”
“不用了,這裡回家不算遠,你和你太太早點休息。”
“對不住啊小程,明明是我來接你們……”
“小事情,不用在意。”
羅正澤也衝他喊:“真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程又年衝他們點頭示意,回身招了輛出租車。
“師傅,麻煩你,去地安門。”
*
重新回到胡同口時,已是夜裡十二點。
北京的冬夜尤其寒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耳邊儘是呼嘯聲。
地安門處於城市核心地段,周遭都是景點,沒有高樓,沒有密集的住宅區,到了這個點格外安靜。
街上行人寥寥,間或有車駛過。
程又年下車,就看見站在胡同口的人,明明已經回過家了,出來時還是一身大衣,沒有換上更保暖的衣服。
……還真是愛美。
見他來了,昭夕幾乎是一路小跑衝了過來。
十來步的距離,她像個喜出望外的孩子。
“程又年!”
他走近了,看見了那雙跟高得過分的鞋,下意識想伸手扶她。
穿這麼高的跟,還跑這麼急,不怕摔嗎?
可到底還是沒能伸出手來。
昭夕接過手機,低聲說:“今天真的太麻煩你了,實在不好意思。”
沒了往常的飛揚跋扈,也不再和他較勁,她用慚愧的頭頂對著他,胡亂盯著地上的影子。
他安然而立,頓了頓,說:“……也不差這點了。”
昭夕視線一定,忽然抬頭,“真的?”
“嗯。”
“那要不。”她遲疑片刻,還是選擇得寸進尺,“你再幫我個忙?”
程又年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她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急地說:“江湖救急,生死攸關,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
“此事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
她諂媚地望著他,手裡還攥著那節衣袖。
程又年:“……”
忽然很想長歎一聲。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讓她上車,一時心軟,自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