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夢(十)(1 / 2)

天道無所畏懼 大葉子酒 8906 字 10個月前

希夷隨手撕下冪籬上的緞子,裹豬崽似的將衣衫襤褸的小孩兒從頭到腳纏了個嚴嚴實實,末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鬆鬆地拎著緞子的兩段頭尾,拎包袱般地將孩子提在了手裡。

比起正常八歲孩子該有的體重,希夷手裡的這位未來佛子瘦小得可怕,他仿佛是提著一把乾瘦的骨頭與一層皮肉,連壓手的感覺都沒有。

玄衣的鬼王大大咧咧地提著個小孩兒,手法一點也不溫柔,粗獷剛直到了一定的境界,這動作簡直和屠夫提著待宰的豬崽子沒有什麼區彆。

這個姿勢對被裹著的小孩兒來說應該很不舒服,他卻一路上沒表現出一點不滿,身體乖巧地蜷縮在緞子裡,兩隻手被希夷草草一裹給纏在了身體兩側,他也不試圖掙脫或調整姿勢,隻是垂著眼睛安靜地任由希夷拎著在半空晃晃悠悠。

這脾氣……

還真有大和尚的風采。

希夷在心裡這麼想著,表情又顯而易見地不高興了起來。

卷在包袱裡的小豬崽敏感地察覺到了屠夫心情不豫,一雙鴿子細羽般的長睫毛刷拉一下打開,清澈寧靜的大眼睛望著希夷,眼裡還有細碎如鑽子一樣的光點在閃爍,明亮而擔憂。

你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但隻是一個眼神,就讓人察覺到了他想說的話。

希夷抿著嘴哼了兩聲,半晌才慢吞吞地問:“舒服嗎?”

小啞巴有些不明白希夷問這話的意思,他頓了兩秒,點點頭,然後又遲疑誠懇地搖了搖頭。

希夷被他點頭又搖頭的動作氣笑了,手一鬆,離地不到兩尺的小孩兒屁股著地掉在了綿軟的不死花上,痛倒是不痛,但他還是懵了好一會,而後用疑惑的大眼睛望著希夷,顯然是沒明白怎麼他不帶著自己走了。

玄衣墨發的厲鬼歪著頭看他,見他被自己扔下去後隻是睜著大眼睛懵懵懂懂地瞧自己,表情更煩躁了,一甩袍角蹲下來,用手去戳他軟綿綿的臉蛋:“喂,小啞巴,你是不是傻的?”

小孩兒看著他,居然還認真想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

希夷見他還真的去思考了一番這個問題,深吸一口氣,有些無語,猛然把臉湊到他麵前,冰冷的呼吸打在小孩兒的臉上,聽得男人聲音沉沉地說:“我剛剛是在說你的壞話啊!你應該罵回來才對……啊對了你不會說話,嘖。”

希夷跟咬了口黃連似的,兀自生了會兒氣,小孩依舊靜靜看著他,全然沒有因為提及自己的啞疾而不悅,雖然希夷有點懷疑他到底懂不懂什麼是生氣:“不舒服就要說,我給你喂了這麼多丹藥,要是你死了,那我豈不是虧大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希夷不知他聽進去沒有,皺著眉頭盯了他一會兒,一臉嫌棄的表情,嘟嘟喃喃著把他又裹了一遍,這回他的動作依舊很粗暴,但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觸及小孩身上的傷痕。

被再次裹著提起來的小孩這回不像豬崽了,硬要說的話……希夷絞儘腦汁想了一會兒,終於想起小啞巴和他現在的造型像什麼了——大概更像是菜籃子和提著菜籃子上街買菜的大嬸兒。

——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堂堂鬼王都未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小啞巴,本君為了你可是丟儘了臉麵了。”希夷君陰沉著臉,儘管做著這樣殺氣騰騰的表情,但美人就是美人,生氣的美人豔色儂麗,反而……更好看了。

“菜籃子”顯然沒有聽明白希夷突如其來的指控,不過他也不會去爭辯,反而乖乖地點了點頭,將希夷的話記在了心裡。

希夷性格惡劣自傲,他是絕不會覺得一個大人去欺負小孩兒有什麼不對的,相反,他還會因為這個小孩兒現在特彆好欺負而去拚命欺負他,非要欺負個夠本兒才好。

這一點,被他拎著的小孩目前沒有發覺,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但是知道也沒用,生長在鬼蜮裡卻擁有一顆純潔無垢的天生佛心的孩子,比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認死理。

他“看見”了希夷是個好人,就三番五次乖乖地被希夷欺負,那情形看得元華都頗感匪夷所思。

看見玄衣的鬼王去而複返登上望川台,麵色煞白的鬼女們紛紛圍了上去:“君上!方才忘川……”

望川台上,可以清晰地看見大半的忘川河,方才忘川結冰,清清楚楚地映入了鬼女們眼中,加之鬼王的鬼嘯傳遍整個鬼蜮,望川台歸屬鬼王居所,因此鬼女們未受到影響,但千萬鬼魂浩浩蕩蕩湧向忘川的場景,便是再心大的鬼女也經受不住。

她們圍攏上來,正想問問方才發生了何事,就注意到了一向重視儀表的鬼王此刻不倫不類的姿勢。

——像是提著菜籃子逛早市的嬸娘。

保有凡間記憶的鬼女們不約而同地想到。

她們的視線同時詭異起來,而在那隻“菜籃子”動了動,露出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的小臉後,這種詭異到了頂峰。

她們看看孩子的臉,又看看鬼王的臉,逡巡再三後,暗暗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方才君上忽然大怒而去,抬手就是冰封忘川的大動作,回來手裡就多了個小孩兒,雖然麵貌不太相似,但是……萬一呢?

到底是誰,偷跑到了她們前麵爬上了君上的床不說,連孩子都生下來了?!

希夷一眼就看出了這些不著調的鬼女們在想什麼,他擰起了眉頭,簡直難以理解她們的想法:“他這麼醜,哪裡和我像了?”

鬼女們一言難儘地看著他,君上,在你眼裡隻要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直立走路的動物都是醜八怪吧……

——除了你自己。

不過希夷君這句話倒是讓她們重新恢複了冷漠的臉色,果然,這樣的君上是不可能有鬼女爬得上他的床的,那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

希夷懶洋洋地抬起手,手中的包裹自然地在半空晃悠悠地轉了半圈,麵貌精致的小孩兒就被所有鬼女看了個清楚明白:“小啞巴,我撿到的!”

玄衣的美豔鬼王好似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驕傲地用另一隻手指著小孩兒,語氣裡滿是欠打的洋洋得意。

這種撿了一隻貓一隻狗的句式令所有鬼女表情變得無法言說,半晌才有鬼女上前來接過這個瘦弱的孩子。

沉默的孩子沒有絲毫反抗的意願,身體被鬼女環抱住,便伸手生澀而乖巧地搭在鬼女脖頸上,讓她可以抱自己抱得更輕鬆些。

鬼女抱著孩子,忽然想起一事:“君上,少君正在等您,像是有事呢。”

方才那種稚氣的洋洋得意消失了,披著孩子氣皮囊的男人恢複了麵無表情的冷豔模樣:“讓他等著。”

鬼女笑著行禮退下,望川台上很快隻留下鬼王一人的身影,下一刻,一陣冷風倏然卷起,鬼王身後就多了個紅衣烏發的青年。

氣氛驟然緊繃,兩人誰都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台下無邊無際的鬼魂還在向前蜿蜒,一直要蜿蜒到看不見儘頭的天際去。

“師尊,您方才去哪兒了?徒兒等您好久。”紅衣的厲鬼笑吟吟地問,他的語氣溫和極了,像是漫不經心地閒話家常一般。

希夷君連頭都沒回,也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必做此情態,有話直說。”

元華還是笑眯眯的,對於希夷君的冷淡不以為意:“唉……是這樣的,我這幾日出去轉了一遭,不小心到了極東之地,還有幸得見了危樓那位。要不說是危樓天上人呢,風姿獨秀,冠絕天下,也是稱得上的——”

希夷君隱隱感覺有些不妙,這是在向他打探巫主的情報?那元華可真是打錯主意了,而且這個不肖徒弟之前在危樓一通胡說八道敗壞他名聲,正好這次一並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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