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霍華德的判斷一模一樣,唐澤飛鳥就近回城之後,第一時間調集了重騎兵,銜尾追擊霍華德!
在這一段逃亡之路上,依蘭覺得自己在彆人眼睛裡已經精神分裂了。
白天,她真心實意地覺得霍華德的撤退戰略真是棒極了,奇詭的行軍方式有效地擺脫追兵,布下各種疑陣攪亂敵軍視線,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彆的絕妙行軍計劃。
夜晚換了魔神,他總會非常嫌棄地指出霍華德的種種失誤和毛病,把霍華德訓得一愣一愣的。
每次依蘭蹦蹦跳跳從野外跑進軍營時,這個家夥已經重新替霍華德製定好了第二天的行軍策略。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技高一籌。果然千年王八萬年鱉,活得久了見識就是要超過凡人。
畢竟逃命事大,依蘭也不敢拿這麼多人的性命開玩笑,隻好由著他去。
這樣一來,霍華德每次拿不定主意就會找依蘭。
可憐的小依蘭本人隻能裝出一副很困很困的樣子,把商談軍情推到晚上。
終於有一天,霍華德醍醐灌頂。
他把依蘭叫到了人群外麵,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小依蘭,你告訴我一句實話——你,是懷孕了吧?!”
依蘭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您在說什麼啊?”
“白天困倦,夜裡精神,這明明就是懷孕的症狀。”霍華德皺起眉頭,“孩子的父親是誰?那天,維納爾不會已經得逞了吧?”
依蘭捂住了額頭:“您誤會了!維納爾沒碰過我!我沒有懷孕!”
霍華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嘴上沒再說什麼,卻在經過一些小村鎮的時候,特意給她搜羅了不少孕婦專用的物品和食物。
依蘭:“……”
她不知道該怎麼向魔神解釋,但是這天夜晚她蹦回營地時,卻發現魔神大人對那些孕婦的物品很有興趣。
“不錯。你孱弱的身體確實需要精心保護。”他愉快地把護膝、裹腹、長披巾一件一件穿戴整齊。
依蘭小毛線用尾巴捂住了眼睛。
噢,天哪!這樣打扮起來,真的好像一個孕婦啊!
就在這樣一個雞飛狗跳的夜晚,重騎兵轟隆隆的鐵蹄聲漸漸逼近了這支疲憊的逃亡部隊。
唐澤飛鳥的人,近了!
龍晶燈的光芒照亮了地平線。
兩條腿的疲倦行軍和龍精虎猛的騎兵其實根本不具有半點可比性,能夠成功逃亡這麼多天,已經可以稱得上了神跡了——事實上,的確也是因為魔神的插手,才拖延到了今日。
霍華德曾經精準推理過一次,如果由他來製定全部撤退策略的話,早在兩天半之前就已經被追上了。
此刻,一千五百人的部隊藏身在一座長長的矮山下方的凍柏樹林裡。
霍華德示意全軍靜伏。
如果騎兵成功被事先布置的痕跡引向西邊的話,霍華德就可以趁機翻過這座長矮山。隻要過了這座山,進入坦利絲王國的地界,唐澤飛鳥的重騎兵就不可能再這麼大張旗鼓地四處追查。
但是很顯然,對方也清楚這一點。
無論痕跡做得再怎麼逼真,隻要想想霍華德的目標,唐澤飛鳥就會選擇清查這片小樹林。
這是神也沒有辦法逆轉的事情。
轟隆蹄聲越來越近。
從這裡看過去,已經可以看清騎兵的一道道身影了。
他們身穿重甲,手握重矛,戰馬上還裝載了騎行盾。對上這支裝備精良的重騎兵,霍華德手下這些疲倦的步兵會像秋風掃落葉一樣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日夜兼程地行軍,糧食和飲水都隻夠維持生存,早已沒有什麼戰鬥力了。
“上山!”
沒有辦法了。
離開小樹林會徹底暴露行蹤,但是停在這裡也是坐以待斃。
爬上山,至少能讓騎兵無法發起衝鋒。
已到窮途末路。
霍華德走到打扮成了孕婦的魔神身邊,冰湖瞳眸裡泛起一陣溫柔慈愛。
“依蘭,你能做的已經全部做到了,做得很好!接下來的事情,就讓我們自己麵對吧,待會兒打起來時,你搶一匹馬自己逃走,翻過這座山他們就不會再追。我會帶著人,拚儘全力護送你離開。”
依蘭小毛線窩在魔神的胸口,隻露出兩隻小眼睛。
看著老父親一樣的霍華德,她的眼睛再一次不爭氣地濕潤了。
明明……都已經逃到了這裡,最終還是失敗了嗎?
那之前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釋放那隻火龍卷透支了信徒們的精神魔法力量,短短幾天無法回複過來。依蘭現在至多就是召喚一陣冰雹,但那無濟於事。
唐澤飛鳥帶來的重騎兵鋪滿了山前的荒野,數量足有上萬!
霍華德說得沒有錯,她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人事已儘。
“啪嗒。”一粒小淚珠滾出了她的眼睛,落到魔神的衣服上。
她知道霍華德不會丟下士兵們逃走,雖然所有士兵現在心裡都是同一個念頭——幫長官搶一匹馬,然後用生命拖住北冰國的人,護送長官離開。
但她知道霍華德不會這樣做。
死也不會。
霍華德的眼眶也微微濕潤了,他抬起手來,輕輕放在魔神的頭頂。
“小依蘭,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會在天上看著你。”
依蘭小毛線憋住了哭腔。
‘嗚嗚嗚嗚……’
魔神終於動了一下,他閃身向後,非常嫌棄地盯著霍華德那隻手。
“你對我有什麼企圖嗎。”他冷冰冰地說,“又送東西,又來這套。還沒到死的時候,哭什麼喪。”
霍華德:“……”
依蘭小毛線:“……”
明明是多麼悲情溫馨的畫麵,他一開口,全毀了!
霍華德無奈地笑了起來:“是啊,還沒到死的時候!士兵們聽令!全體——上山!”
大家拖著疲倦的身軀,穿過小樹林,開始攀爬那座坡度不大的小矮山。
部隊暴露了蹤影,原本穩步逼近的北冰國重騎兵立刻發起了衝鋒。
登上半山腰時,重騎已經衝進了剛才棲身的小凍柏林。
馬上就會被追到。
就在這時,依蘭小毛線敏銳地發現了不對勁——上山的人數不夠!
她把眼睛探了出來,往下一看。
果然,有近一半的士兵非常默契地選擇了不聽軍令,沒有上山,而是埋伏在樹林裡麵準備偷襲重騎兵,用自己的生命為長官換來一點逃亡時間。
依蘭憋出了尖銳的嗚嚶聲。
魔神偏頭看她。
“你不用說,我知道,”她的小奶音裡裹了濃濃的鼻音,“我都十七歲了,還動不動就哭,很丟人,可是我好難過!嗚嗚嗚我都已經記住他們的臉了嗚嗚……”
他難得地沒有嘲諷她。
唇角扯平,他毫無感情地說:“知道了。”
他轉身,悄悄退出上山的隊伍,奔下山。
“給我風。”他說。
“嗯!”依蘭死死憋住了眼淚,“風!”
雖然無法釋放大規模殺傷性魔法,但是助他箭步如飛還是輕而易舉的。
他在下山,有風相助就像一隻夜色中的鳥兒,輕飄飄就停到了樹梢。
“殺一個是一個。”他說。
依蘭的小心臟整顆縮了起來。
她知道他不全是為了她。這些日子,他也把士兵們的臉看熟了。
他本來就是一個很重情義的人,要不然怎麼會被七王的魂意封印了幾千年呢?那不過是凡人的魂魄而已,令人稱道的也隻是那股不屈意誌。那些意誌能夠封印魔神,隻有一個理由——他在意。
所以……正因為忘卻了過往,他才不受那些意誌影響,成功從封印中逃脫出來嗎?
依蘭的小心臟一揪一揪地疼痛。
“喂……”她細聲細氣地在他耳朵旁邊說,“我真的很喜歡你。”
他的身體很明顯地僵住。
過了一會兒,他輕笑出聲:“哪裡學來亂七八糟的。以為這樣能讓我爆發超能力嗎?天真。”
依蘭把小眼睛轉到了另一邊,整個球都熱乎乎的。
“不過雙倍總是有的。”他假裝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依蘭的小心臟‘噗通噗通’地亂跳起來,全身的絨毛好像都變成了探測器,一觸到他,不自覺地抽一下、收縮一下。
他動了。
第一名重騎兵撲進了樹林。
雖然凍柏樹不是很密,但騎兵還是不得不減速。
他的身影像一隻藏在樹梢的鳥,一掠而過,一劍斷喉。
“風!”
身下卷起一陣風,他沒落地,輕飄飄就掠到了斜後方的樹杈間。
樹林裡的戰鬥開始了。
埋伏的士兵們從樹上撲下來,抱住騎兵,把他們拽下馬背,滾到滿地落葉裡麵近身肉搏。
魔神穿梭在樹林裡,無情地收割敵人的生命。
更多的騎兵繞過樹林,包抄向矮山上的爬行隊伍。
“結果都一樣,”魔神把短劍捅進一個北冰騎兵的盔甲,聲音平靜,“他們都會死。”
依蘭小毛線也擲出了風刃,準確地扔進了另一個敵人的眼洞。
“將來我們會複仇!一定!”
“嗯。”他乾淨利落地又救回一個霍華德的兵,“上下包抄之前,我們必須走。”
“我知道了。”
雖然他已經非常努力在鍛煉這具身體,但它畢竟隻是血肉之軀,戰鬥久了總會疲累。
他必須在體力還夠的時候就離開這裡。
半山腰,霍華德的隊伍即將被追上。眼見無法逃脫,霍華德也不再繼續往山上退了,他令士兵們擺出了迎敵的陣容,準備殊死一搏!
馬蹄的轟隆聲一下下震擊著心坎,依蘭小毛線緊緊皺著眼睛,拚儘全力擊殺麵前的敵人。
“唔……”
魔神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非常利落地爬到了一棵高樹的樹頂。
“騎兵來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