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大度?大度個屁(2 / 2)

正德十六年正月,明武宗病情加重,下詔讓四方名醫看診,楊廷和不讓,說了一番話。

【竊惟天下名醫皆聚於太醫院,又選其優者入禦藥房,但當專任而信用之,自收萬全之效,又何待諸草澤未試之人哉?況治疾之術,調攝為上,醫次之,若調攝少有不節,則醫藥亦無速效。伏願皇上慎重啟處,勿使勞逸之失,宜調節飲膳,勿使滋味太過。】

楊廷和硬攔著不讓換太醫,說太醫院是天下名醫聚集的地方,禦藥房的太醫又是優中選優,專任而信任使用,就行了,不必過分的憂心,防止勞逸失度。

翻譯翻譯就是,彆換了,等死吧。

在病情加重的時候,這個太醫看了這麼久,都沒看好,換一個太醫,尋醫問藥,不是很正常?但楊廷和就是攔著不讓換。

陳實功做手術,技術沒問題,出了意外,連切脈都不敢,都是李時珍在負責後續的診治。

“陛下,這外麵跪著的賤儒,他們其實和楊廷和是一樣的,都覺得陛下病了,所以才敢如此膽大包天。”馮保認為,楊廷和趁著武宗皇帝病重,連換太醫都要阻攔,其實和現在文臣們蹬鼻子上臉,是一樣道理的。

皇帝病了。

威權政治之下,威權人物重病,就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趁你病,要你命。

“不慌,跟他們耍耍。”朱翊鈞露出了個笑容,正好打個窩,萬曆年間這魚果然多的令人發指,朱翊鈞不想釣魚,這魚自己就跳出來了!

朱翊鈞打算將計就計,在解刳院這病房裡,看看大明這個京堂裡,到底有多少的野心家。

朱翊鈞每月二十三日都要去全楚會館蹭飯,當然每次的飯錢,也就是恩賞給的格外的豐厚,其實就是找個由頭給張居正賞賜而已,有一次張居正就說:近來世局幾更易矣,流俗之見,睹朝野無虞,便謂太平景象,不知隱機伏禍,深有可慮。

朝野無虞,看起來是太平景象,越是風平浪靜,其實就越危險,隱藏的危機和蟄伏的禍患,都要考慮到。

上一次事涉京堂的朝廷風波,還是張居正丁憂的大事,之後京堂就一直沒有大案發生。

朱翊鈞在等,他又等了兩天,門前伏闕之人,從五十多人增長到了六十多人,正當朱翊鈞打算收網的時候,另外一股風力輿論再次掀起。

這一次的矛頭直指西山煤局,王崇古又又又被罵了。

有一家雜報發現,煤市口的蜂窩煤,黃土的比例不是一成,而是三成,一成可以幫助煤砟塑形,而且還能幫助煤炭充分燃燒,但是黃土比例超過了三成,那就不是蜂窩煤了,燒的極快,根本不耐用,增加百姓負擔。

而且三成黃土的蜂窩煤,不能充分燃燒,一定會產生更多的煤氣,冬日取暖容易中毒。

雜報們的筆正牽頭,認為西山煤局銷售的蜂窩煤有問題,是典型的與民爭利,王崇古很快就被扣上了一個聚斂的帽子,被口誅筆伐,大有一副王崇古就是亡國之臣的樣子,大明明天就咽氣的錯覺。

大明京堂的肉食者們,對西山煤局怨氣已久,都是西山煤局破壞了優質的空氣,讓煤煙四處都是,這種怨氣,在以次充好、多加黃土之下,立刻被點燃了。

跑到解刳院伏闕的百官,從六十人,增加到了一百三十餘人。

“哈哈!王次輔,每次倒黴都有你啊!”朱翊鈞看著跑來請罪的王崇古,笑的格外開心,隻要朝廷有事,王崇古就一定會被彈劾。

王崇古氣急敗壞的說道:“陛下,西山煤局隻負責賣煤,是個賣家,買家是煤市口那些商賈,難道西山煤局連煤炭賣到了哪裡,怎麼運的,運到了哪兒,乾了什麼都要管?臣可以對陛下保證,天地良心,煤從西山煤局出去的時候,絕沒有添加更多的黃土!若有問題,我王崇古甘願引頸受戮!”

“說臣壞,臣認,說臣無能,臣不認。”

三個京堂的官廠,就是王崇古的立身之本,他管理極為嚴格,出廠的任何貨物他甚至還會親自抽查,對於監察,王崇古總是有些邪門但有效的辦法,和大工鼎建看工地門前的挑貨郎一樣,監察官廠,王崇古采用的辦法是親自使用!

王崇古為了規避‘特供’,還換了好幾手,連具體購買的人,都不知道背後的人是王崇古。

“急了,急了,王次輔急了。”朱翊鈞笑的更加陽光燦爛了起來,王崇古連命都賭進去了,說他是奸臣他不否認,畢竟真的乾過,但你說他是無能之輩,他不認可。

小小官廠都管不好,他還當什麼次輔?還推行什麼官廠團造、工兵團營和均田役事?回家賣紅薯得了!

“官廠爭的主要是權,而不是利,官廠裡從會辦,到總辦都是當官的,不是商人。”王崇古非常鄭重的表達了其中的區彆,官廠根本不逐利,對民間售賣的那點煤,多添兩斤黃土,能賺到錢嗎?

“朕知道,朕知道,西山煤局裡,煤砟應有儘有,反倒是黃土還得買,朕知道。”朱翊鈞從一開始就樂,哪怕是忽略了王崇古這雙看得見的大手,隻從看不見的大手去看這個問題,官廠裡煤砟其實不值錢,反倒是黃土得從外麵買,多添土,真的不賺錢。

事情一鬨出來,朱翊鈞就派緹騎去查了,很快就查到了,是煤市口們的商賈們,多添的黃土,也不是了賺黃土的錢,就是為了讓蜂窩煤不耐燒,賣更多的煤球。

筆正們不知道嗎?他們再清楚不過了,但筆正們的目的是官廠,而不是真的關注民間疾苦,多燒幾塊煤,對於這些肉食者而言,根本不必關注,他們的目的就是衝倒西山煤局,進而把龐大的煤炭市場據為己有。

真的是吃誰的飯就是誰家的狗,不叫喚兩聲,哪裡有狗糧可以吃?

“陛下,把煤市口專營,臣是沒意見的。”王崇古立刻說道。

朱翊鈞立刻說道:“這個主意不錯!王次輔,煤市口專營,這事兒朕出院前把它辦好。”

“陛下,海總憲和沈尚書來了,他們沒有求見,而是在門前罵人。”一個小黃門匆匆的跑進了病房裡。

朱翊鈞一愣說道:“難不成海總憲也以為王次輔為了芝麻豆點兒的銀子,以次充好不成?”

“不是,海總憲在罵伏闕的賤儒呢。”小黃門趕忙說道。

“擺駕,去看看。”朱翊鈞沒想到,養個病,也能看到熱鬨,而且是熱鬨找上門來。

海瑞和沈鯉,大明唯二的骨鯁正臣,沈鯉不趨炎附勢,可是無數讀書人心中的榜眼,這麼多年,沈鯉仍然是沈鯉,一個骨鯁正臣。

海瑞和沈鯉站在了解刳院的門前,看著烏泱泱跪著的人頭,沉默的站在初夏的烈日之下。

“你們,全都是軟骨頭,你們,都該死!”海瑞語不驚人死不休,一開口就是說所有伏闕的人都是軟骨病,全都該拉到菜市口斬首示眾。

沈鯉怒其不爭的說道:“有的是蠢,有的是壞,有的是又蠢又壞!”

有的是真的信了風力輿論,有的是收了錢,有的是真的信風力輿論的同時,又收了錢。

海瑞怒不可遏的大聲喊道:“前日,都察院日暮時分,忽然收到了陛下的朱批,前呈之事皆有處置,陛下剛剛轉危為安,就把奏疏批了,陛下仍在解刳院調養,還沒完全好,伱們就跑到這解刳院來胡鬨!惹的陛下不得清靜!”

“都說我海瑞無君無父,我看你們,才是無君無父!”

海瑞是真的生氣了,海瑞很難形容這段時間他的心情,得知陛下重病垂危的時候,海瑞隻覺的天崩了,甚至都埋怨起了老天爺為何待大明如此苛刻,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明主,就這麼要收回去嗎?

陛下真的非常勤勉,剛剛脫離了危險,就開始批奏疏,這是海瑞心心念念期盼的明君聖主。

陛下還在解刳院調養,現在這幫賤儒,跑到解刳院來鬨事了,海瑞不過來大罵一頓,真的會寢食難安。

“趙夢祐呢!陛下待爾若腹心,這幫賤儒在這裡這般聒噪,為何不拿人!平日裡精明能乾,那麼大的能耐呢?!”海瑞左看看右看看,沒看到趙夢祐,大聲的問道。

門內的趙夢祐有點茫然,這看熱鬨,看著看著就看到自己身上來了!他在門內,和陛下一道在聽外麵的熱鬨,天地良心!陛下要打窩,不讓他動手,他能怎麼辦!

朱翊鈞往後退了一步,示意趙夢祐把門打開。

“海總憲,朕不讓緹帥抓人的,海總憲錯怪緹帥了。”朱翊鈞當然要給趙夢祐解釋兩句,否則被海瑞上奏參一本玩忽職守,趙夢祐不知道要挨多少罵了。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海瑞一看是陛下出來,趕忙帶著沈鯉行禮,前來伏闕的臣工,立刻就慌了神。

趕來伏闕,就是篤定了皇帝垂危,還沒擺脫危險,哪怕是內閣輔臣、廷臣們都說陛下已無大礙,但,賤儒們都覺得不過是安撫人心的手段罷了。

皇帝要真的沒事,為何不去操閱軍馬?過去十分活躍的陛下,為何躲在解刳院裡?

“免禮免禮。”朱翊鈞背著手,往前走了兩步,看著伏闕的眾人,笑著說道:“你們不就是想看看,朕是死了還是沒死?讓諸位失望了呢,朕還活得好好的。”

“不過朕活的好好的,這份名單上的人,可就要倒黴了喲,要跟著雒於仁一起被拉到菜市口斬首了。”

“彆慌,伏闕的一百三十二員,朕隻抓十三員。”

雒於仁的同黨就十三個,沒有再多的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為了西山煤局而來。

“那麼從誰先開始呢?就從雒於仁老師沈自邠開始吧。”朱翊鈞看向了往後縮的沈自邠,笑嗬嗬的說道:“沈自邠你躲什麼?近前來。”

“文章你寫的吧。”

朱翊鈞大馬金刀的坐在了抬來的龍椅上,看著手中的卷宗,開始當眾審問沈自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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