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果然這道菜最受歡迎。土豆涼粉本身沒有什麼味道,口感嫩滑,冰冰涼涼,加入了調味汁後酸酸辣辣,很是開胃。
吃過飯以後,甄敏和梁康時就得從海島離開,直麵酷熱的天氣,不然他們晚上就沒有足夠的登錄時間來吃晚飯了。
他們一家做飯用的是電,吃飯時可以在涼爽的海島,回到家裡還能用冰,尚且覺得日子十分難熬。村裡那些需要燒火做飯的人家可怎麼過,梁康時這麼一想,也覺得難怪梁六叔這樣的老人家會中暑。
下午兩點多鐘,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梁六叔的兒子開著梁銜月家的車回來了。
他先謝謝梁康時願意把車借給自己家,梁康時忙說這是應該的,追問梁六叔的情況,也奇怪他們怎麼這麼快回來,不留在醫院多觀察一會兒。
“我爸還好,中暑程度比較輕,打了兩個點滴就恢複過來了。我們也想在醫院多觀察會兒,但是醫院的病人實在太多了,聽說本來中暑的人就住滿了病房,今天送來的病人又翻了幾倍,我們留在那也沒有床位。
我想著,醫院有空調,哪怕隻有走廊上的座位,讓我爸多坐一會,也比在家待著舒服,結果你猜怎麼著?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走廊上也全是人,有些病人明明都好了也不願意出院,還得安保一個個勸走,我爸一看,彆在這丟人了,趕緊回家吧!”
兩個人又感歎了幾句這鬼天氣,梁康時隨口問到:“六叔是不是閒不住,在家做活了,這才中暑了,你得勸勸老人家,現在身體最重要。”主要是因為梁六叔中暑的時間是早上九點多鐘,也不是最熱的時候,所以梁康時才有這個猜測。
梁六叔的兒子說:“你還真是說準了,不過有一點猜錯了,他不是在家,他是去地裡乾活了!”
他一提起這事也愁容滿麵:“你是不知道,每天我爸一大早太陽還沒出來就會去田裡看看,地是他的命根子,我們也沒攔著,早上不出門還能什麼時候出門?沒有比早晨更涼爽的時候了。
結果今天去地裡一看,玉米一夜之間生了蟲,把玉米葉咬的啊,差點就吃禿了。我爸一看就急得不行,趕緊回家兌了藥來打,一直乾到九點多,太陽升得老高,他這心裡焦急,又頂著太陽乾活,這才倒下了。我到處找不到我爸,才去田裡看,那時他就很不舒服,我就趕緊來借車送他去醫院。幸好沒什麼大事。”
梁六叔的兒子想起自己在醫院的見聞,這麼熱的天裡還打了個冷戰:“那些情況嚴重的人渾身都抽搐了!好幾個人都摁不住,醫生說這些嚴重的人身體裡的器官都燒壞了,死亡率特彆高,讓我爸千萬彆在這種天氣裡頂著太陽勞動,這次還算幸運,下次就不一定了。”
梁康時聽了也心有餘悸:“要聽醫生的話,先讓老爺子在家好好休養吧。”
梁六叔的兒子走了以後,梁康時把這些話講給甄敏聽,甄敏一邊為老人家因為心疼農作物這才不慎中暑惋惜,一邊驚訝於玉米地生了蟲。
“咱們這裡的玉米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大規模生蟲的情況,而且今年的農藥也打了,化肥也上了,難道是種子有問題?”
即使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梁家村人對待農田也從沒敷衍過,很多東西買不到可以將就,但是種地時不管是種子、化肥還是農藥,都力求和原來一樣,沒有一絲敷衍,可還是出了問題。
“這是個大事,村裡肯定會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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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大範圍生蟲的事情很快驚動了農業站的工作人員。在一個天剛蒙蒙亮的早晨,兩個工作人員出現在梁家村裡,他們要去找家裡玉米受害最嚴重的趙衛民家裡。讓趙衛民帶著兩個人去他家地裡。
這兩個工作人員正是當時在化肥廠下發洋薑和絲瓜種子的人。他們一個年輕一點,看著像剛畢業沒幾年的大學生,叫王晨,一個看起來有40多歲,皮膚微黑,梁家村村民對他比較熟悉,都管他叫老楊。
趙衛民把兩個人往他家地裡引,腳步都有些踉蹌。要知道他剛發現玉米地裡生了蟲時,見到整片田裡的玉米葉上都爬著灰色的長條蟲,把葉片吃的隻剩中間細細一條,邊緣都是參差不齊的咬洞,當時就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差點栽倒在田裡。
“你們看看,這可怎麼辦啊!”趙衛民攤著手站在農田邊,急得腦袋冒汗。
今年陽光毒,又不下雨,玉米苗長勢緩慢,還被曬死了很多。他們這些農民想辦法借了水管水泵和發電機來,費了好幾天的功夫,總算把地澆過一遍,玉米這才長了起來,現在才剛長到腰的位置,穗還沒結,就被蟲子給啃咬的沒剩幾片葉子,這還怎麼結玉米棒子!
老楊捏起一個蟲子在手心看:“這是玉米粘蟲,玉米作物的常見害蟲。”他回憶了一下玉米粘蟲的習性,想說出口的話在肚子裡轉了兩圈,最後變成一句感歎,“這不對勁啊!”
看到這是玉米粘蟲,王晨正是對書本知識記得牢的時候,在一邊背誦道:“玉米粘蟲,鱗翅目,夜蛾科,是跨區域遷飛的害蟲。”
他拉過一片玉米葉,看上麵玉米粘蟲的顏色。“地裡灰褐色的幼蟲比較多,應該在2-3齡左右,4齡的黑色幼蟲也有不少。玉米粘蟲一旦達到3齡,就會食量暴增,如果防治不及時,農田大量減產甚至絕收都有可能。”
趙衛民一聽這話就急了:“咋個防治方法啊?我們前天發現有蟲,連夜就打了農藥,你看這效果也不大,蟲子還是活蹦亂跳的,而且以前也打過藥了,就是防治玉米粘蟲和螟蟲的,這都打過了怎麼還是生蟲?”
老楊又問起打了什麼農藥,趙為民一五一十的說了。老楊的眉頭皺的更深,打的農藥確實是有效針對玉米粘蟲的藥劑,怎麼效果不好呢?
他和王晨商量道:“我覺得這批玉米粘蟲不對勁。你還記得玉米粘蟲喜歡什麼樣的環境?降水多、土壤空氣濕度大。35℃以上的高溫會極大地抑製幼蟲的成活,你看看現在這條件符合嗎?而且農藥防治效果差,說明這些玉米粘蟲有了耐藥性。”
王晨也說:“咱們這邊冬天冷,成蟲過不了冬,往年都是從南方遷飛過來的。”他說到這裡頓住了,這麼說,這次的受災範圍可能相當廣泛。“可是……去年南方的冬天也沒暖和到哪裡吧?”
老楊表情嚴肅:“也就是說,耐寒性也增加了。”
他表情凝重地看著一片狼藉的田地,重重地歎了口氣。“看來要針對玉米粘蟲的新特性改進農藥,南方一定比咱們這裡爆發玉米粘蟲的時間早,不知道有沒有研究成果出來。”
老楊突然發現一邊的趙衛民很久沒有說話,一抬頭,看到趙衛民滿臉淚水。
趙衛民今年61歲,冬天凍的四肢僵硬,風裡像是在刮刀子的時候沒哭過,夏天熱的渾身是汗,走兩步身上就像著了火的時候也沒哭,可是麵對著被粘蟲糟蹋的農田,他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大滴大滴的落在黃褐色的土地裡。
“趙大叔,你先彆急,我們會想辦法防治粘蟲的。”老楊趕緊說道。
趙衛民頹然的坐到田埂上:“冷也不要緊,熱也不要緊,隻要地裡還能種出東西來,人就能堅持下去。但是現在這個樣子,這是老天不給我們留活路啊!”
王晨忙蹲下來,解釋起他和老楊剛才的對話:“我倆的意思是,農藥需要改進沒關係,不能用化學防治的方法,還有農業防治,用黑光燈、誘殺盆等等都能起到降低田間蟲口密度的作用。”
趙衛民不抱希望地抬起頭:“真的?”
王晨保證道:“我們把這個情況向上反應,一定給你們爭取到幫扶。”
趙衛民心裡雖然憂愁,但是也不能放任玉米粘蟲在田裡肆虐,今年的玉米大量減產已成定局,可還要考慮以後,要是放任不管,玉米粘蟲大量繁衍,明年這片地還是種不了玉米。
他拍了拍沾滿泥土的褲腿站了起來,勉強撐著說道:“那辛苦你們兩個了,太陽升起來了,咱們回去吧。”說著,趙衛民就把頭扭過去,好像一眼都不想看那些被粘蟲啃噬的玉米一樣,就像那些粘蟲咬的不是葉片,是他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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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爺的女兒梁靜到梁銜月家來,說他們家的玉米也遭了蟲,今年怕是難有收成。之前答應種梁銜月家那幾塊地給的地租,恐怕要換成土豆。
甄敏搶先說道:“這個時候就彆說什麼地租了,沒收成哪還有租子。玉米生蟲了,兩個老人在家裡沒上火吧?”
梁靜勉強的笑了笑:“我沒敢讓他們去地裡看。我自己站在山坡上往下望,見到大家田裡斑斑駁駁的模樣,都覺得觸目驚心,哪敢讓我爸媽看。”
梁康時也勸慰她:“玉米雖然不成了,那不還種了土豆,土豆產量高,也餓不著肚子,年景不好也沒辦法,你也彆太念著這事,到頭來把自己壓垮了。”
“家裡種了半畝地的土豆,怎麼也得收個一千多斤,家裡的細糧也不少,去年冬天才和政府用玉米粒換了大米和麵粉,吃到明年這個時候也足夠了。我擔心的就是收成不好,將來沒有足夠的糧食換煤,那冬天就不好過了。”梁靜說著自己的擔憂。
這倒也是個問題。還沒等梁康時夫妻倆說話,梁靜也發覺自己說了太多的抱怨,趕忙說道:“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農業站的工作人員說已經在開會討論,儘量采取措施減少大家的損失。”
梁靜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梁銜月又拿出了他放在角落裡積灰的小收音機,他一忙起來就無暇顧及外界的信息,收音機很久沒打開了。這次是聽說變異的玉米粘蟲大爆發,又查到玉米粘蟲是可以長距離遷飛的害蟲,梁銜月覺得其他省市很有可能也在遭災,玉米減產可能發生在全國範圍內,那明後年的糧食危機可就加劇了。
她調著頻道,聽到收音機裡傳來消息。
【在異常的高熱中,南北極的冰川加速融化,海平麵上升是否已不可逆轉?請聽本台特約專家為我們帶來的分析……】
【X省開展防治水稻害蟲專項工作,針對耐藥性增加的稻縱卷葉螟和稻飛虱采取化學防治和生物防治相結合的措施……】
【……努力發展抗旱農業,利用道路、場院等天然集流場地,修建蓄水窖……】
越聽越讓人心慌。
甄敏在旁邊聽了幾句,最關心的還是莊稼遭蟲災的問題:“水稻也有蟲了?也是耐藥性增加?我們還沒適應這鬼氣候,它們反倒這麼快就進化了?”
梁銜月點了點頭:“去年冬天那麼冷,正常的蟲卵早就凍死了,今年本該是害蟲更少的年份,現在倒是反過來了。”
梁康時在一邊很久沒說話,最後感歎道:“玉米出了問題,好在還有土豆,土豆可彆再出什麼幺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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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農業站的工作人員再次下鄉,為大家解讀了農業局下發的幾個文件。
第一個要點就是治蟲,在能對玉米粘蟲造成有效殺傷力的新農藥問世前,隻能再使用一些農業防治手段降低玉米粘蟲的密度。
這部分分為誘殺成蟲和誘卵采卵兩個方向,玉米粘蟲的成蟲是一種飛蛾,具有趨光性和趨化性,可以利用這種特質使用黑光燈或者製成糖醋汁誘殺盆誘殺成蟲。
誘卵采卵是指用紮起的草把吸引成蟲在上麵產卵,然後定時收集起來焚燒。通過這些方法,再佐以人工捕捉,儘量控製玉米粘蟲的數量。
對於已經可以預見的玉米大規模減產,以及因為天氣乾旱到造成的其他農作物減產,文件中主要提到的是以菜補糧的方法。
老楊拿著大喇叭為大家解釋:“很快我們就會給大家發下一批種子,主要是南瓜和冬瓜,就像以前的洋芋和絲瓜種子一樣,這些都是免費發放的改良種子,耐旱性大大提高,在現在這種天氣也能成活,而且產量高。
南瓜和冬瓜放在地窖裡妥善保存,都能有三個月甚至以上的保質期,大家種了這兩種蔬菜,將來也能和政府進行物資交易。
等到玉米粘蟲的防治有了效果,大家可以在田裡補種南瓜,適當的減輕損失。”
村民們擠在小超市門口的遮陽網下聽了老楊的政策解讀,這些天因為玉米粘蟲爆發的焦灼稍稍褪去了些。
損失既然已經發生,那隻能儘力補救。
梁家村重現了春耕時期的熱鬨,隻是這熱鬨主要集中在淩晨三四點鐘,一天裡隻有這個時候活動還勉強可以忍受,剩下的時間在地裡乾活,那就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農業站的工作人員帶著發電機和黑光燈來到受災最重的農田裡,使用黑光燈誘殺害蟲。黑光燈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白熾燈泡,但其實是一種特製的氣體放電燈,會釋放出特殊波長的光線吸引趨光性昆蟲,將其殺死。黑光燈下麵有一個袋子,用來裝被殺死的害蟲屍體,一晚上就能從裡麵倒出一小攤來。
一束束紮好的草把樹在了玉米地裡,每隔幾天就更換一批,村民們把原來的草把聚集起來集中焚燒。有人在旁邊拿著大喇叭提醒:“天氣乾燥,注意用火安全!”
防治玉米粘蟲還有個笨辦法,就是人工捕捉。村民們做了老楊說的所有比較有效率的防治措施以後,乾脆叫上一家老小一大早到玉米地裡捉蟲子,每個人都提個小桶,捏起蟲子就往裡丟。每天乾上一兩個小時,也能抓到不少。
這玉米粘蟲一兩厘米長,長條形,因為吃了大量的玉米葉,肥嘟嘟的,雞鴨最是愛吃這蟲子。可惜村裡不是家家戶戶都能買到雞苗。不過小超市的交易展板有人收玉米粘蟲,用受精的雞蛋來換!
有人向黃一峰打聽是誰在換玉米粘蟲,黃一峰隻是笑笑不說話,無論彆人怎麼問,他都咬緊了牙關不開口。大家隻能猜測是附近村哪個養雞大戶,用雞蛋換了玉米粘蟲給雞加餐。
這買賣劃算,換了受精蛋回來,不管是借個老母雞來孵蛋,還是自己想辦法孵,也有雞仔養了不是?不然家裡沒有牲畜,玉米粘蟲捉來也沒有用處,還得想辦法弄死。
這個神秘的養雞大戶不是彆人,正是梁銜月。
他在海島養的雞鴨飼料十分單一,冬天的時候還有發酵的豆渣可喂,現在連玉米麵都沒剩下多少,前幾天還在交易展板上掛了幾單大米換玉米麵的交易。
鴨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得不夠好,到現在已經養到六個多月還沒有下蛋,母雞倒是一直下蛋,隻是除了剛開始的時候每天都能下一個蛋,現在三天能下兩個蛋就不錯了,有時下的蛋還特彆小,這也是因為缺營養的緣故。
交易展板上受精蛋換玉米粘蟲的單子掛出去第一天,梁銜月就成功用20個受精蛋換了五斤玉米粘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