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周熬了一晚上,已然困得有些蔫了吧唧的,瞥了一眼謝以,語氣冷淡:“行了?”
他也不等謝以答,兀自從秋千上起來,抓了抓被風吹得淩亂了的劉海,往屋子裡走。
謝以看著煮了一個多小時的茶,問:“茶不喝了?”
裡頭人都走到樓梯了,聽了這話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語氣很不怎麼樣:“你自己留著喝吧。”
謝以無可奈何,從陶盅裡舀了勺茶進杯子裡,抿了一口已經溫了的茶水。
他打開了院子門,靠在門框上望著布了日光的無際鬆林,無聲地輕輕笑了一下。
少年人的敵意就像隻會撓人的幼虎,鋒芒畢露的爪子裡也會藏著一塊軟肉,在一來二往的試探中判斷世界的善意。
他們張牙舞爪的對抗,在屢屢撞上一堵輕飄飄的棉花牆後,會顯得無力又茫然,有時會愈演愈烈,成了顆憋在心口無處發泄的火星子。
而這時候,就需要有人伸伸手,給這隻四處亂撞的幼虎順一順毛。
那一道糾結不出的政治題,和這一晚勉強融洽的談心,就好像是謝以主動伸出來順毛的手,讓小老虎炸起來的毛開始不那麼紮手。
十七八歲的的男孩大多都有點傲氣在身上,覺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腳底下,帶著一股所向披靡的中二。
這種傲氣雖然張揚,但是也純粹,囂張又放肆,尖銳又軟和。哪怕是因為一道自己寫不出彆人卻能寫出的題,就能悄悄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欣賞,而對對方多看幾眼。
更何況謝以受到的敵意,本身就算是受了謝韻的牽連。
兩個男人在一起,這種小糾結往往解決得更乾脆,不會有過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這樣的變化很微妙,特彆是在性子比較冷的官周身上,就變得更微不可察。
但有些痕跡還是很明顯,比如說同住一個屋簷下,前幾天官周會特意避開謝以的作息,除了吃飯,幾乎隻有在每天下午謝以在茶室待著的時候才會出房間門。
現在少了這些故意形成的邊界,有時兩個人會一上一下撞麵在不算寬敞的樓梯道上;有時謝以去客廳時,會看到小少爺睡懵了下樓來透口氣;有時他在院子裡煮藥,官周就盤在秋千上玩手機。
又比如,他們在一個桌子上吃飯時,可以順嘴聊上幾句不算硬邦邦的天;謝以拋出來的問題,小少爺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回上一兩個。
陳姨拽著官周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時候,看著小少爺強忍著煩躁吃癟的模樣,謝以會笑吟吟地在旁邊添火補刀。而官周會冷笑一聲,麵無表情地將冰箱裡少了瓶冰可樂的事情說出去,讓陳姨的怒火瞬間轉移。
但是也僅限於此。
隻算得上是勉強熄火相安無事,並不代表官周給什麼好臉色。
唯一不變的,就是謝以每晚依舊很難進那扇門。
他每晚都要在那張瀟灑飄逸的“閒人勿擾”前,進行一場大型麵試,麵試官很嚴肅,每天對他的措辭進行嚴格審核,從雞蛋裡挑骨頭,不通過的話他還得臨時臨刻換一種說法。
時間一長,實在讓他的靈感有些枯竭,隻能舊酒裝新瓶,三天兩頭用鳥當借口。
好在某個對人沒有愛心的小孩對小動物還會多看兩眼,縱是他那隻鳥自由程度都快趕上野生的了,小少爺還是會在一番冷嘲熱諷之後打開門,威脅道:“如果你今天不從我房間裡把鳥找出來,那麼我建議你最好把自己塞進籠子裡。”
找不出,實在找不出,但是門已經開了,謝以進去了以後就什麼話都好說了。
官周覺得謝以真的很懂什麼叫蹬鼻子上臉,有些人你給他點顏料他就能開染坊,能在你發火的邊緣線上就地搬來一台跳舞機。
不過他最近沒心情搭理謝以,因為他很忙,非常忙,忙得腳不離地。
練口語是一個方麵。
更大的方麵是他找到了人生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