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興許是下午聽李阿姨提起老一輩的舊事,薑韞宜晚間做了個夢。
[十裡桂安巷,千尺布生花,
小歸山,蓼藍地,
仲春落種,熱夏采收。
高秋勻靛泥,末冬待雪化,
刮白漿,入染缸,
日出印藍,風起拂花......]
夢裡外婆的麵龐還很年輕,她唱著不成調的歌謠,撐起木棍攪和著水缸裡的染料。
薑韞宜小時候跟在她身邊學習染布的手藝,起初就坐在院子裡的桃樹下,守著一小片藍草地,攥著一柄小巧刻刀,雕鏤現成的花版。
藍草田邊立著一個葡萄架,葡萄藤蜿蜒曲折,攀著木架向遠處延伸。
十一號的小院周圍豎起低矮圍牆,藤蔓便貼著圍牆的邊緣伸出去,綴著沉甸甸的葡萄,落入隔壁院中。
薑韞宜玩心重,自己踩著凳子確認過跑出去的葡萄已經熟透,立刻丟了刻刀,挎上外婆編的竹籃,溜到隔壁討要她家的葡萄。
籃中原本就有兩串,隻是個頭小,表皮有些皺。
隔壁應門的是一個小男孩,個子沒有她高,黢黑著兩頰,麵中臟兮兮,像一隻花貓。他手裡抓著炭筆,指腹染上炭灰,眼睛倒是很漂亮,和暹羅貓一樣,是海藍寶石的顏色。
“你、你有什麼事?”他說話有點結巴,細聽還有一絲不太明顯的鼻音。
薑韞宜辨認出他泛紅的眼眶,猜測他或許是因為沒有好好完成美術興趣班的作業而哭過一場。
她把半籃葡萄遞給男孩,全然忘了自己的來意,擺出一副酷酷的表情說:“我外婆種的葡萄熟了,請你吃。”
薑韞宜視線越過男孩肩膀,看見熟透了的那串葡萄下,擺著一個一米高的畫架,奶白色的紙麵上畫著一隻貓。
但不知道是不是作者本人掌心蹭著炭灰的緣故,貓臉也被蹭黑了一片,麵中黑乎乎的,像沾了一圈巧克力漿糊。
男孩順著她的目光朝身後看過去,恍然大悟:“你是從薑奶奶家來的嗎?”
薑韞宜點點頭。
男孩似乎認識外婆,沒什麼防備心地請她進了院子。
兩個小孩走到院牆邊,男孩把自己畫畫時坐的小板凳讓給了薑韞宜,他們沒管牆垣垂綴的那串葡萄,而是掌心貼著褲子擦了擦,直接拿起了籃中的半熟葡萄。
男孩手心烏漆嘛黑,薑韞宜心善,喂他吃了一個。
幾秒後,她看見對方眼眶更紅了,純淨的透藍中泛起波光。
“好酸嗚嗚......”小畫家沒忍住,皺起鼻子,眼淚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往外流。
薑韞宜眼疾手快從牆邊揪了一顆碩大飽滿的葡萄塞進他嘴裡,語氣生硬地安慰他:“彆哭,很醜。”
對方於是哭得更大聲。
薑韞宜手足無措,隻好從口袋裡掏出外婆給她做的藍印花布手帕,在男孩臉上來來回回地抹了兩遍,卻越抹越黑。
她把手帕塞進男孩手中,竹籃也不要了,飛快地跑回布坊,打算接盆水來。
等她風風火火地跑回來時,隔壁的大門已經關上。薑韞宜在門前踟躕半晌,聽見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爭吵聲,最終被一聲倉促而迅猛的關門聲打斷,歸於平靜。
畫麵的最後,薑韞宜似乎聽見了小貓的哭泣。
她猛地睜眼,發現外麵天光大亮,而床邊的貓窩裡,被子淩亂,鵝絨四散,空無一貓。
-
賀發財是被尿憋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