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塵埃落定時,陸序就擋在宿音的身前,臉色煞白,渾身發顫。
鮮血從他背後汩汩流出,染紅了棉質白襯衫,刺目至極。
周圍人都被嚇了一大跳,有人尖叫著迅速報了警。
陸序卻對外界的動靜一無所覺,俊秀沒有血色的臉龐上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像是冷得發抖,牙齒都打著顫。
“音音,你沒事就好……”
鐵石心腸也尚有軟肋,何況宿音並非天生冷心冷性。
她靜默一瞬,沒有回答,而是握住了陸序的手。
長期遭受疾病的折磨,她的體溫要比正常人低很多,但那一天,少年的手比她還冷。
被握住手的陸序嘴角咧得更開,就像打了場勝仗一樣燦爛的笑。
人群中忍不住感歎出聲:“感情這麼深的小情侶不多見啊,就是可惜了遇上今天這檔子事兒。”
所有人都看見了,陸序舍身為宿音擋刀,救了她一命。
這件事被當時在場的某個人錄成了視頻,在網絡上瘋傳。後來所有人都知道了。
宿父宿母對宿音的未來很早就規劃好了,隻盼著她平平安安、簡簡單單度過一生,根本沒有考慮過婚嫁這種事。
宿家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
的家庭,卻也算書香門第,養女兒一輩子也養得起。
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讓宿音結婚。一方麵,外人信不過,擔心宿音受欺負;另一方麵,宿音的心臟病是一場持久戰,害怕耽誤了彆人。
但陸序不一樣,事後陸家的父母親自上門遊說,兩邊本就是交好的世家,又有鬨得沸沸揚揚的救命恩情。
再加上,陸序當著兩家的人做出保證,沒有瑰麗辭藻,隻有肺腑之言。
宿父宿母再三衡量,也覺得宿音要是結婚,陸序就是不二人選。
在世俗的眼光中,婚姻往往意味著圓滿。宿父宿母並不想讓宿音的一生受困於世俗,但這也不失為人生的一種體驗。
於是,他們把最終的選擇權交給了宿音。
在等待答案的時候,陸序也沒有閒著,他每天都在孜孜不倦地表明自己的決心。
仿佛不管天塌地陷,風雲怎樣突變,都不會改變。
……
“不疼了。”陸序按捺住紊亂的心跳,輕輕揚起一抹笑道。
宿音眼睫輕抬,蒼白脆弱的麵孔像蒙著一層薄煙,眼神卻是透著涼。
“為什麼劫匪會選在鬨市行凶呢?為什麼他的刀要朝向分明離得不近的我呢?”
她看著陸序的雙眼,在那雙漆黑的瞳孔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仿佛是在問對方,又仿佛是在問自己。
她當時有這樣的疑問嗎?或許是有的,但她什麼都來不及多想,就已經淹沒在了輿論的狂潮裡。
在她還沒有真正做出決定之前,她就和陸序被綁定在了一起。所有人都默認了他們是正在熱戀中的小情侶。
周圍的親朋好友也一改往日對陸序不鹹不淡的態度,覺得他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門當戶對青梅竹馬就不多說了,單就說真心,陸序都能冒著生命危險救她了,世上還有比這更真摯的感情嗎?
回想當初,宿音有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
她隻記得,那天的婚禮很盛大。
有歌聲、讚歎,有鮮花、蛋糕,還有來來往往麵容模糊的人們。
她像一隻提線木偶,在人群的簇擁下,一步一步踏上前麵的台階,走進婚姻的殿堂。
她本擁有完全的自由,卻從未真正屬於過自己。
她的人生,似乎在夏青禾來到莊園的那一晚,才正式開啟。
陸序喉結不由自主上下滾動一番。
背後的那道傷口隱隱作癢,仿佛下一秒就要長出荊棘,將他刺得遍體鱗傷。
他曾將這道傷口當成榮譽的勳章,卻忘了背後的內情有多麼卑劣。
手心漸漸滲出冷汗,時間的沙粒在緩緩流走。
幾分鐘過後,陸序終於開口:“這麼說起來,當初的事情確實有些蹊蹺。如果不是意外,那些人應該是專門衝著你來的,音音。這件事情我會去嘗試調查,但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想要查清真相估計會很難。那些劫匪要是真的受人指使,恐怕不會輕易出現在外界。”
這番話合情合理,坦然鎮定。
宿音不知道,當初一手促成這件事的陸序是否也同樣從容。
就像她不知道,朝夕相處八年之久,自己是否從未看清過眼前這個男人。
就在這時,陸序接著道:“不過我倒是很感謝那天的自己。要是當初不那麼勇敢,可能現在站在你麵前的就不是我,而是彆人了。”
隻要一想到這樣的結果,哪怕是假設,陸序也覺得一陣鬱氣翻湧。
他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看向宿音。
卻見她低下了頭,纖細柔美的脖頸像一節彎曲的藕。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黯淡,灰撲撲的天幕隱約有光影爍動。
病房裡亮起的燈在宿音的臉上投下陰影,明滅間,陸序看不分明她的表情,也沒有聽到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