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嘉禾她不見了!”
沈元衡略一心驚:“你說什麼?”
“先前她說外邊風大有些頭暈,想回房休息,我便隨她去了,誰知方才我去客房找她,卻看見客房空無一人,倒是窗戶看得很大……”
“找遍整個沈府也不見她的蹤影,院裡掃地的婢女過來告訴我說,在院角的狗洞邊上找到了這個。”岑雪卉指著手上的香囊道,“這是弟妹的東西。”
“她從狗洞鑽出去了?”沈元衡擰眉,“好好的,她出去做什麼?”
“大概……”岑雪卉朝遠處滾滾濃煙望去,手心滲出冷汗,“之前東宮江良娣的貼身婢女送來了帖子,邀弟妹入宮,弟妹一開始並不想搭理,可那婢女給了弟妹一塊翠玉之後,弟妹的臉色就變了。我懷疑……”
“我懷疑弟妹她是去了皇宮找江良娣。”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畫軸“啪嗒”一聲掉落之聲。
岑雪卉轉過頭,瞥見沈雲亭站在身後。
隻一瞬,沈雲亭來不及思考,騎上玉驄馬衝出沈府,朝火光朝天的皇城疾奔而去。
宮門口,白子墨剛交代完該交代的事,一抬頭卻見沈雲亭騎著馬朝宮門衝了過來。
白子墨睜大眼驚道:“你不是已經走了……”
話還沒說完,沈雲亭便從他身旁呼嘯而過,直衝進了烈火澆灼的皇宮。
紅牆圍堵的青石板上,層疊著死屍,沈雲亭屏息盯著每一具屍身,每越過一具,心便鬆下一點。
東宮門前,屍山火海,血泊中映著尚在燃燒的宮殿。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東宮江良娣倒在東宮大門前,屍身早已涼透。
沈雲亭越過那具涼透的屍身,失魂落魄地上前翻找。
嘉禾,在哪?
雙膝跪在燒得滾燙的石板上,手上沾滿了鮮血,他爬上前翻遍東宮每一具屍身。
找不到,東宮沒有嘉禾。
他不想回憶,可是關於上一世的種種不停地在他腦中重現。
坍塌的長廊,燒焦的梁柱,還有在廢墟裡的她。
心猛然一跳,隨之而來的是胸口裂骨般的疼痛,他急喘著站起身,朝通往禦花園的長廊衝去。
雙膝被滾燙石板燙得鮮血直流,灼熱焦臭的風打在沈雲亭臉上,他仿佛渾然未覺一般。
待遠遠望見站在長廊儘頭,還完好無損的嘉禾時,他幾乎是吼著喚出了她的名字:“嘉禾。”
他渴盼著她能像從前那樣,笑著迎他,可當他的眼神觸上她的死寂瞳仁時,心驀地一涼。
哀戚、無力,這樣的眼神恍如隔世,同前世臨終前的她一模一樣。
他想到了什麼,瘋也似地朝她奔了過去。
嘉禾漠然看著他靠近,視線落在他手腕上的紅色平安結上,壓在心底的痛楚頃刻間彌漫開來,細細密密地貫穿全身。
前世今生所有記憶重合在一起。
為什麼他會綁平安結?
為什麼他忽然開始對她好了?
為什麼他知道有個婦人枕邊藏著小撥浪鼓和虎頭小鞋,底下還壓著寫了孩子名字的紙條?
為什麼他知道她寫的孩子名是月月,小山和苗苗?
在她問他為什麼像變了個人似的,是不是被奪舍了的時候,他告訴過她:“我就是我。”
原來從頭到尾他就是他。
真惡心。
烈火圍著長廊,嘉禾站在坍塌的廢墟當中,心底湧出無限悲涼,無力、頹然……
耳畔閃過無數聲音。
“我阿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誰欺負我阿妹,我打爆他狗頭!”
是阿兄。
“不哭不哭,阿娘不在了,爹爹還在。爹爹替小禾選的小馬駒一定是跑最快的。小禾想要什麼都會有的。”
是爹爹。
“咳、咳……我的小禾才七歲,阿娘舍不得離開小禾,想看著小禾高高興興地長大,漂漂亮亮的出嫁,咳咳……”
是阿娘。
嘉禾望向天際,濃煙遮蓋著暖融春日,整片天混沌、渾濁。
她伸手朝向天際,想抓住什麼,可什麼也抓不到,那些她留戀的人,她再也再也找不到了。
眼眶溢出滾燙淚水,身後是延綿不絕的火海,前方那人急朝她伸著手,喊著:“嘉禾,抓住我。”
他看起來那麼害怕、焦急、瘋狂。
真可笑。
恍惚間,多年前那個救她逃離火海的少年與眼前人身影重疊在一起。
“彆怕,手給我,我帶你走。”
嘉禾低垂著眼,看著沈雲亭朝她伸出的手,視線沿著他的手臂慢慢上移,落在他臉上。
那張俊逸精致的臉龐仿佛已被時間腐蝕,變得汙濁泥濘。
嘉禾忽笑了聲,眼淚無聲順著眼角滑落。摘下簪在烏發上那根被她珍而重之的桃花簪,朝他甩了過去。
簪尖擦過沈雲亭的臉頰,在他臉上留下深長劃痕,他顫著手低頭小心翼翼撿起碎掉的桃花簪。
她愛的那個意氣飛揚、眉眼帶笑的少年,早就死了,死得隻剩下眼前這具腐朽的軀體。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眼裡映進熊熊火海。
焚風呼嘯,聽不清身後之人朝她喊了什麼。
沒有留戀,向前奔去,衝得很快,縱身跳進了熾烈燃燒的火海之中。
她很快就能見到那些她想念的人了……
*
微風吹動耳旁碎發,帶來絲絲癢意,嘉禾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