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向來是個心思縝密的人。
和商粲不一樣, 她向來不會因衝動而做一些毫無考慮的事情。
商粲那時總覺得她應該是有後手的,比如把她已經把到這裡來的事情告訴了望月或者其他人,其實青嶼已經來了很多人在外麵守著, 很快就會衝進來救人——
“我沒告訴其他人。”
但這個設想很快就被雲端親口打破了。她說著視線從秦意身上移開, 落到正掙紮著從地上坐起來的商粲身上, 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被秦意刻意擋住了視線。
雲端抿緊了唇,麵色沉沉道:“……你想要做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端兒、”腕上的細繩已經深深勒進肉裡, 粘稠的血順著腕上傷口淌到指尖滴下, 商粲卻像毫無所覺般掙紮著顫聲道,“還問她做什麼!怎麼能順了她的意思、彆做傻事!”
“……”雲端沉默了半晌, 手上用力握緊了非望的劍柄, 縹緲的目光稍稍沉了下去, 低聲道,“……我不會冒任何可能會傷到師姐的風險。”
“雲端!”
商粲幾乎沒有像這般動了真火去喊雲端全名的時候,她心中驚駭和懊惱混成一團, 像是在體內燃起了一把烈火般,燒的她心神劇顫。
但雲端卻沒有回應她,隻有秦意刻意地笑出了聲, 在安靜的室內響的刺耳。
“倒是關係好。”她語氣森森,目光似蛇般陰冷地舐過雲端全身,笑道, “你應該知道, 我既然讓你們兩個看到了我的臉、就是沒打算放你們離開這裡的意思吧?”
“我當然知道。”
雲端目光凜然,握劍的手上慢慢調整到了出招的姿勢,冷聲道:“我也是抱著同樣的打算到這裡來的。”
……彆這樣。
商粲再也看不下去, 從房間的角落走到雲端身前,看她墨玉般深邃的眼睛,緊緊抿著的薄唇,清淺的眉眼稍稍斂著,顯出幾分決絕,與忘川河畔那個秦意假扮的雲端宛如雲泥之彆。
她想伸手去揉開雲端眉頭的結,想去奪走雲端手中的劍,卻全都隻能觸到一片虛無。
彆這樣。
血液忽的像是流速變快了般開始沸騰,五臟六腑都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商粲痛苦地喘息著彎下了腰,用力揪緊自己的前襟,腦中漸漸被暴戾的想法充斥,隻能苦苦守住靈台的一絲清明。
秦意再怎麼樣也是天外天的代掌門,是有實力的。就算雲端天賦異稟,但她到底年紀還輕,再加上這地方又有秦意的十幾個手下……
都是她的錯,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被秦意所擒的話,如果不是她現在隻能像個廢物一樣什麼都做不到的話——
她知道。她知道當年的自己在想的是這些事情。
恍惚中,商粲聽到了刀劍相擊的聲音,頓時如轟鳴般在她腦中炸開。
在一片耳鳴般的嘈雜中,商粲卻清晰地聽到了繩子斷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那個原本痛苦地委頓在地上喘息的自己,在此刻睜開了一雙赤金色的眼睛。
*
事情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商粲自己都不清楚。
周遭的景色與人都在霎時間混成一團白光,商粲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秦意在耍什麼手段,而是在她自己的記憶中本就是這樣。
她在體內的熱度達到最盛時失去了意識,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塵埃落定。
周遭的景色慢慢清晰起來,最先聽到的是重物從天而降砸到地麵上的聲音。
然後是樓閣坍塌的聲音,屬於人類的哀嚎聲與皮肉燒焦的聲音,鼻尖嗅到了燒灼的氣味,摻雜著不知來自何處的陰森鬼氣,似是不敵火焰,轉瞬即散。
忍耐著在體內翻騰般的劇痛,商粲想要站直身體,卻忽的俯身乾嘔,什麼都沒能吐出來。
她將要重返地獄。
商粲劇烈地喘息著抬起頭,看到了被赤金色的火焰包圍著的女人,原本穿的規整的天外天道袍已經被燒的不成樣子。秦意的喉嚨裡滾出不成音的嘶吼,舉起被燒至焦黑的手臂向她伸過來。
“商粲、商粲……!!”
然後她伸來的手臂哢嚓一聲斷裂開來,落到地上。
“啊……啊、”
商粲冷眼看著,然後聽到身後傳來了驚駭難言的顫抖聲音,她無聲地笑了,頹然地轉過身。
年輕的商粲顫抖著向後退了兩步,她剛剛才清醒過來,完全沒能理解現狀,麵上茫然與驚懼混成一團,惶恐不安地打量著四處的劇變,天空中的火流星仍在不斷落下,每一個都能砸出一片火浪,讓一些哀嚎聲戛然而止。
——發生了什麼,是誰做的,雲端在哪兒?
她那時候腦子裡應該隻有這三個念頭吧。
真是不太像樣。商粲默默看著曾經的自己,意外地感到心中平靜了許多,在唇邊勾起一絲苦笑。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於是已經搶先看向那個方位,看向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師姐。”
虛弱卻柔和的聲音。
商粲看向雲端,看向雲端那曾經一塵不染的白色衣衫上突兀透出的大片鮮紅,看向雲端柔軟溫和的眼睛。
雲端。
她聽到了哀嚎和尖叫,周遭有不知數量的生命正在她引起的這場如同神罰般的天火中消亡,但她都無意去看。
商粲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還在痛苦,她似乎已經感受不到疼痛,她隻是安靜地看著雲端,從頭到腳一寸寸看過去,像是要將這個景象刻在眼底,刻進她身體裡的每一根骨。
平生第一次,她不喜歡雲端穿白衣。
直到嘗到了血氣,商粲才意識到自己咬破了嘴唇。身體裡的經脈靈氣不知不覺中都翻湧攪成一團混沌,隻是吸氣都能帶來痛楚。
遲遲地意識到這裡是秦意的幻境,商粲不敢再多看,將視線投向那個驚慌失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