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鬱前世看過不少漫畫, 文字和畫麵描述了許多人間地獄的場景。
屍山骨海,白骨寺廟,刺激得無以複加, 讀者們追求的就是那種想看又不敢看的矛盾恐懼感。
可當實物矗立眼前,那排山倒海般傾覆的氣勢, 那撲麵而來的腐臭,其衝擊力真不是蓋的。
如果是以前的周鬱,該立刻暈過去。
可現在的她不僅沒有任何害怕, 反而感覺其上覆蓋一層柔和的精神力, 不斷地雀躍著。
水來了,水來了。
然後親切地邀請她, 你, 你這位同道, 要不要進來瞧一瞧,瞧瞧我為大家留下的這個好地方!
周鬱聽見了,不由自主地往裡走, 跨過整齊的柏油路,邁過高聳的白骨山, 被工作人員和村裡來的爺爺奶奶和孩子們簇擁著。
進入了水廠之內。
曾昀光向後麵的王石公示意, 王石公的拋出一個龐大的電網,將幾乎所有白骨覆蓋起來,進行高電壓消毒。
消毒完成,周鬱進入其中。
清水四溢,白骨蕩漾。
水廠內建築完備, 溝壑分明,管線縱橫,縱然舊了些, 但其完整度空前絕後。
一株巨大的榕樹盤踞在水廠中央的綠地花台上,高逾四十米,樹冠幾乎鋪開上百平方米,氣勢恢弘又生命頑強。
粗壯的樹乾中,環抱一個栩栩如生的人。
他白發皓首,雙目微垂,可沒有呼吸和溫度,更沒有脈搏,隻有淡淡的精神力伴隨樹葉飄搖。
是老秦,如同傳說中割肉飼鷹的佛祖,又如死後彌生的肉菩薩。
一聲哭泣,秦奶奶從後麵衝出來,直撲過去。
老紀強拉著她道:“彆碰,彆碰,秦叔叔他可能還在——”
秋野采了一把野花,放在老秦身前。
耗子從土裡冒出來,道:“老大,如你所說,是機器。他把自己的精神力連接在所有異植上,用植物的生命力做驅動,將整個水廠構造成一台巨大的機器。”
所以人看似還活著,其實是化為樹木的一部分,隻靠精神力將整個結界運行這麼多年。
這簡直是天才的設計。
秋野卻早用精神網絡將老秦的全部記錄下來,以後可以慢慢研究。
如果可以,該以老秦的名字命名,讓所有人都記得他的堅持和奉獻,竟為中州城留下一個保存完善,幾乎隻要細微調整和通電就可以使用的自來水廠。
她便問了一句:“水廠保存得這麼完整,加緊乾的話,今天應該能完吧?”
提起這個,曾昀光的眸光微動。
隻有他才知道,周鬱抓他胳膊的手有多用力!
今天哪兒還能乾活?起碼得平複好長時間的心境,否則——
耗子發現端倪,嘿嘿笑道:“咱們的周寶貝,有點膽小啊——”
話沒說完,被旁邊冒出來的王石公一巴掌拍泥裡去了,道:“有臉嘲笑彆人?第一次上前線的時候,誰尿褲子裡了?”
周鬱回神,到底為自己辯解一句:“我太激動了。”
雖然鬨著,但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特彆是秋野,見秦奶奶不能觸碰老秦的焦急樣子,道:“老大,其它骨骸咱們可以挪出去,老秦的恐怕要另行處置。”
曾昀光點頭道:“我稍後聯係市委。”
這樣的功績足夠立碑立傳,讓後人銘記。
又對一直沉默不語地跟在最後的崔梅道:“這個事你一開始辦的,後麵就都由你去接手安頓,請秦奶奶和老紀暫且不要動那棵樹和老秦,後續另有安排。”
不忍心說遺骸兩個字。
崔梅這次沒有表現出抗拒,直端端地走過去,攔住那些亂來的小孩子。
老紀問為什麼,她簡單說了幾句。
秦奶奶似乎沒聽清楚,問了聲什麼,當崔梅第二次解釋的時候,她猛然不哭了。
她回頭,看著曾昀光一眾人,以及他身後數十名露出敬佩表情的年輕人。
嵌入樹乾中的凡人,如同永生不滅的菩薩。
他保下來不僅僅是一座水廠,還是人類與災變搏鬥的勝利果實。
值得萬萬人謹記,甚至成為中州城燃燒不滅的意誌。
老秦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一聲高昂的‘敬禮——’
右手成刀,所有人深深地舉在耳旁,獻出軍人最高的敬意。
高天碧雲,靜默無聲,周鬱將手放在了心臟之上。
簡單的紀念之後,工作組開始收拾現場巨量的白骨遺骸。
周鬱實在受不了那刺激,回車上休息了,昏昏沉沉地睡著,連午飯都不想吃。
不知過了多久,車門被敲響,曾昀光完美的側顏出現在窗戶上。
他道:“醒了?”
周鬱不想抬頭,埋著臉問:“幾點了?”
曾昀光看了一下手表,道:“下午四點了。”
又道:“是不是吃點東西?”
周鬱猛搖頭:“不用,不用了!”
她半睡半醒的時候,其實在腦子裡勾畫秦奶奶拿過來的那些建築圖,包括建築內部的設備、係統和裝飾裝修等等專業。
也就是說,自來水廠的3D模型圖,她已經有了。
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去碰碰自來水廠的地皮,然後將3D模型砸出去和實物重合,最後耗費精神力修複。
唯二的擔憂,一是這是第一次修複如此大麵積的建築群,怕失敗。
二是,如果那些白骨還在,她該怎麼辦?
曾昀光似乎了解她的擔憂,道:“你休息的時候,廠區內已經初步完成清理了。”
一向沒什麼起伏的話音裡,竟然有些微的調侃。
周鬱聽出來了,立刻將頭抬起來,驚喜道:“真的?這麼快?”
沒看錯的話,那些屍骨可是將幾乎所有乾涸的水池塞得滿滿當當的,而且在塔鬆牆裡麵堆疊了好幾米高。
曾昀光拉開車門:“你下來看看。”
周鬱調整了下心情,深吸一口氣下車,猛然往水廠所在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