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生, 是不能做虧心事的。
肖鵬前半生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在災變時對不起過一個人,所以整個後半生都在彌補。
那時他是四海建築公司的售後部門的老總, 負責處理四海施工的所有項目的售後維保事宜。
三醫院是重點項目,竣工後售後整體打包簽給四海, 每年的維護費用不小。
肖鵬派了兩個專職的技術人員,在醫院地下一層借用了一個小辦公室,做常駐的工點。
但凡醫院的水電、消防、空調或其它係統有問題, 這兩個人可以立刻進行處理。
而他打交道最多的, 是分管醫院後勤管理的代蘿副院長。
代蘿本是神內的專家,精研遺傳病相關, 是西部地區少有能做相關大型手術的人才。
她人到中年, 正是事業起飛的時候, 家庭卻出了問題,丈夫不顧女兒年幼,要求離婚。
離婚曠日持久, 也許是不被家人理解的痛苦,也許是無法兼顧事業和家庭的矛盾, 令她一時間神誌不清, 居然出了車禍。
手受傷,腦內淤血,神經係統受損,幾乎無法開展日常工作。
家庭和事業雙落敗,代蘿心灰意冷, 簽字離婚後帶著女兒生活,轉入醫院行政管理工作並兼顧教學。
然而她是兢兢業業的性格,即便進入新的工作領域, 也將每個細節研究得一清二楚。
譬如保障醫院運行這樣重要的工作,她是必須深入了解的,於是常將肖鵬叫去醫院,對著實物請他講解每一套係統的功能和操作方法。
肖鵬一開始礙於甲乙方的關係,對她恭敬客氣,後來交際多,彼此了解,明白她的為人。
逐漸信任後,獲知她喜愛紫藤花,名字中的蘿便是從那來,便去花圃找了兩株又大又好的,以公司的名義贈給醫院,種在停車場門口。
當時一個離婚,一個喪偶,來往得多,性格也合適。
但都人到中年,兒女也快要長大,便不想生活上改變現狀,隻心照不宣地彼此照顧而已。
若雙方遇上為難的事,都會儘全力幫忙,跑不開的時候順手接送孩子上下學也是有的。
災變發生後,全城都亂了,醫院尤其。
感染病毒後發熱的人擠在醫院,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後,絕望之下開始騷亂。
醫院的設施被破壞,而且有感染者發病,露出凶相到處咬人,令病毒擴散得更快。
當時醫院的人想出去,外麵發熱的人卻想進來,各種私家車將醫院四周的街道堵得嚴嚴實實。
更可怕的是,醫院的各種係統超負荷運轉,徹底癱瘓了。
代蘿當時修年假,但被無數個電話要求聯係維修方,她請肖鵬立刻去醫院維修。
同時讓他將建築圖全套和所有的維修維保記錄整理好,書麵版和電子版的全部打包帶去醫院。
因為不知道以後會什麼發展,所以後勤上能存檔的必須存檔,能備份的提前備份,而且有些係統的開合關閉,不能全依靠外麵,醫院這邊得培養自己的人手了。
但四海建設公司的工人因為恐慌病毒,能回家的都回家了,沒回家的也不敢去醫院那樣危險的地方。
肖鵬無可奈何,親自去公司做資料,和代蘿約定了在醫院見麵的時間。
其實那時候代蘿根本不必去醫院。
可到了時間,代蘿去了,肖鵬卻沒去。
人悲傷至深處,是連哭也哭不出來的。
肖鵬滿臉是淚,但氣快要喘不上來了,他懷裡的嬌小乖順的肖阿芙想幫她擦淚卻不能,隻能用臉頰蹭掉他臉上的淚。
周鬱心酸難耐,回車上拿了一瓶水遞給他。
曾昀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女朋友,心這麼軟?”
周鬱靠著他站,想起兩人還沒明朗的男女朋友關係就勾了勾唇。
那天晚上,曾昀光承認對她有私心,她不想再搞烏龍,就直接問:“既然這樣,你要不要當我男朋友試試?”
曾昀光顯然震驚了,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周鬱偏頭:“不願意?”
就想回屋先吃個飯去。
然而曾昀光一胳膊擋了她道:“做我女朋友是沒回頭路的事,我絕不可能因為任何原因任何理由中途放棄,就算你後悔,我也不會——”
鳳目裡閃動奇異的情緒,仿佛給周鬱張開了一個無底深淵,誘惑她跳下去卻永遠不要後悔,也絕不能往上爬。
他問她:“你想清楚,問明白自己怕不怕再做決定。”
周鬱沒見過這款始終發散魅力,但確定關係的時候卻說自己不太好,讓對方想清楚的男人。
她就問:“那你想清楚了?”
曾昀光點頭:“一旦承諾,絕不悔改。”
周鬱更沒見過這種給自己挖坑跳的男人,就逗他:“那我要做了你女朋友後胡作非為,闖禍害人,逼你壓迫你,你也不後悔?”
曾昀光這次沒有立刻回答,但用更專注的眼神看她:“你不會!”
周鬱不明白他哪來的自信,畢竟她對自己都沒這樣強的自信心。
不過她立刻道:“行,那咱們都考慮考慮。不過考慮這段時間,咱們算是有意向的對象,所以請各自保持單身、獨立和彼此奔赴的狀態,好吧?”
曾昀光毫不猶豫地點頭。
因此,周鬱再遭遇慕成光,毫不猶豫地將曾昀光這尊神搬出來擋災。
而曾昀光的反應相當有默契,也沒有給她拖後腿。
兩人的閒話說完,老人家喝了水,平靜了很久才繼續講下去。
那天全城都亂了,學校也開始放假。
肖鵬的兒子肖彥所在的住宿高中要關閉,突然遣所有學生離開,但公交和地鐵被擠爆,根本上不去;
代蘿的女兒代芸也在住宿的私立初中,同樣要人接,但保姆離開了,學校打不通她已經重組家庭的父親的電話,也無法聯係進入醫院的代蘿,隻好找到代開過家長會的肖鵬。
沒辦法了,肖鵬隻能調轉車頭去接兩個孩子,可接到人再去醫院,卻怎麼也進不去了。
因為要防止醫院的眾多感染者流竄,直接將醫院封鎖了,而醫院的人太多,信號不夠,幾乎所有的電話都打不通。
肖鵬知道醫院後街的半地下有一道小門通向醫院地下室,作為設備維修的緊急通道。
他將兩個孩子鎖在車裡,再三交待他們不許到處亂跑,等他去接人了一起走。
然而他滿頭灰地鑽進去,發現以往能用鑰匙開的門根本打不開了。
縱然他叫破了喉嚨,也沒有任何回應。
肖鵬顫抖著手,從腰上解下綁得死死的小包,從裡麵摸出一個銀白色的移動硬盤和外殼破舊得跟蜘蛛網一樣的全屏液晶老手機。
周鬱心知,她想要的東西可能就在硬盤中,但老人家正在情緒激蕩的時候,需要緩緩。
便問:“後來呢?”
老人家淚眼迷蒙道:“後來她給我發短信了,說要留在醫院和同事們一起堅守,她必須保障所有設備正常運行。”
阿芙臉貼著他,再蹭了蹭。
他乾枯的老手捧著女孩兒花一樣的臉蛋:“她說對不起我,可能不能活著走出醫院了。她說老人在老家,有兄長和親戚照顧不必擔心,隻掛念女兒,求我照顧好,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可明明是我對不起她,如果不是我讓她去醫院碰頭——”
怎麼會就此天隔一方?
又怎麼會在下半生抱著她也許還活著的妄念堅守?
周鬱遞了手帕給他擦淚,掩飾了一下自己的紅眼圈。
但曾昀光看見了,站到她身邊拍了拍她肩膀,意思很明白,他不可能讓她麵臨這種困境。
周鬱帶著淚光瞥他一眼,有點含糊道:“不是這個。”
而是人與人之間,突然的災害發生,才會明白對自己最重要的是什麼,也才會做出真正的選擇。
選擇愛人、家人還是天下人,該是怎麼樣的掙紮?
肖鵬選擇了家人和愛人,代蘿卻忠於職責,承擔了一切。
無法責怪任何一方,因為他們都真正麵對了內心,並且誠實地,堅定地走了下去。
後來的故事差不多能想象了。
一個大男人,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投奔鄉下老家的親朋,艱難求生,又沒有能力,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終於安頓下來。
後來的日子,掙紮在生存的邊緣,很多次折返中州,想找到早沒了回音的代蘿。
但第一次去,進城的路被封鎖,說城裡的人都是感染者,不能進;第二次去,封鎖的人不在了,城市淪為感染者的樂園,無法靠近;第三次去,感染者多數因缺乏食物而死去,但各種植物開始萌發,街道被阻攔,普通人寸步難行。
第四次第五次,直到第十次,都無功而返。
肖彥和代芸長大了,多次勸說肖鵬不要掛念過去,向前看吧,就算代蘿死了,也希望活著的人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