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從沒有徹底安靜的時候,六月,謝妃辦了次賞花宴,一眾由花房培育的姹紫嫣紅的花盆被擺放在禦花園聚源亭外,妃嬪們打著扇子從遠處慢慢悠悠地趕來,不一會兒就聚了不少人。
“淑妃娘娘不來嗎?”有人沒看見那嬌豔的身影,不由問道。
另一人坐在亭下的長凳上,語氣抑揚頓挫道:“淑妃娘娘說是聞著這麼多花朵味兒身子不適,太醫囑咐,不讓來了。”
她們圍成一圈,奚落著旁人來紓解自己怨氣,“還是有個孩子的人最金貴。”
謝妃坐在最前麵,不時有妃嬪來和她請安,順著隱隱灼熱的風,一些酸話也慢慢吹到她耳朵裡,她不由慢慢攥緊了帕子。
許嘉星的孩子還沒出生,她就坐在了淑妃的位置,衝著皇上這股子舊情複燃的濃烈寵愛,等她十月孩子落地,豈不是還要再升,到時候......
“妹妹,怎麼瞧著想有心事?”
謝妃抬眼望去,是紀妃,她穿著鵝黃色的襦裙,看著不過二八年歲,手邊跟著安安靜靜的大公主。
“姐姐多想了,隻不過是看這花鮮豔入神了。”謝妃起身,兩人行了個平禮。
紀妃染著丹蔻的指尖輕輕滑過嬌嫩的花朵,“這樣美的花,確實讓人入迷,妹妹不如挑幾盆送到淑妃和趙嬪宮中,此花隻開一季,錯過了也太可惜。”
謝妃眉間微蹙,孫美人流產後,宮裡除了淑妃有喜,就是接著報上來的趙嬪,“孕婦忌諱得多,若是她們喜歡花,自己去花房去也是一樣的。”
紀妃輕笑,“是,我倒忘了,當初懷著昭兒的時候,我也是百般地聞不慣院子裡的百合,後來皇上憐惜,命人將它們一並除了,才好受了許多。”
她們聊著,一道清靈的聲音忽地在他們二人身後響起,“參見紀妃娘娘,謝妃娘娘。”
兩人看去,是臉上不自覺閃著緊張的夏知靈,她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衝著紀妃道:“紀妃娘娘,嬪妾有事相告。”
紀妃溫和道:“什麼事?”
她在夏知靈周圍掃視一圈,“怎麼不見孟嬪?”
她們兩人不是形影不離嗎?
夏知靈更拘謹了,她道:“孟嬪娘娘和其他妃嬪去南角賞花了,嬪妾,嬪妾......”
紀妃體貼主動道:“好,去那邊說吧。”
紀妃率先踏出腳步,夏知靈緊隨其後,她們二人離開後,謝妃衝大公主招手,“公主,去瞧瞧吧,若有喜歡的花,儘可可抱回去。”
大公主乖乖依順,小步走到花邊,仔仔細細看起了花。
那邊,夏知靈泣聲道,“......求紀妃娘娘庇護。”
紀妃臉上的詫異還沒消散,“有孕了是好事,怎的把你嚇成這樣。”
夏知靈的呼吸急促,她上個月月信沒來,從小和父親常去大理寺的她,第一時間給自己把了脈,毋庸置疑的喜脈,然而她高興不到半個時辰,整個人就陷入了無限的恐慌中。
宮中有規定,主位以下沒有資格親自養育子女,夏知靈隻是個婕妤,皇上又吝嗇於給人位份,在懷孕期間升到主位是彆想了。
從前她和孟嬪最是要好,現在卻漸漸走得疏遠,夏知靈生怕孟嬪會為著那點表麵情誼,央著皇上把孩子給她。
她著眼後宮,謝妃,比孟嬪還要更有理由要走她的孩子,賀妃不屑後宮爭鬥,也並不受寵,唯有紀妃娘娘,既有潛邸出來的情分,又有著大公主,不會對彆人的孩子動心思,為人和善,皇上信賴,如果一定要由其他人來養育她的孩子,紀妃是最好的選擇。
夏知靈幾乎想給紀妃跪下,“娘娘,嬪妾不求其他,隻要平平安安產下這個孩子,讓嬪妾能親自陪伴在他身邊,嬪妾就心滿意足了。”
這時候的她,因為母親的身份苦苦哀求,一點也看不出從前少女時的靈動。
紀妃很為難,“這,這我怎麼能養你的孩子。”
她看著夏知靈紅腫的眼睛,最後無奈道:“總歸,你若是有事,儘可來找我。”
半晌紀妃和夏知靈相攜而歸,大公主還在興致勃勃地看花,旁邊站著清冷的賀妃。
“昭兒,回去了。”
大公主似有不舍,但還是挪開腳步,跟上了母妃的腳步。
------
承遠殿,皇帝坐在書桌前批著奏折,時不時怒拍兩下。
看著一片長長的奏折裡申請把南邊的牆拿去補貼西邊這種脫褲子放屁的行為,成安帝朱筆輕提,寫下四個大字,“狗屁不通。”
他的煩惱憂愁縈繞了整個書房。
許嘉星終於抬起了頭,皇帝時不時歎氣,自己再不搭理就說不去過去了。
“皇上,怎麼了?”
許嘉星自覺做好聽一簍子怒罵朝臣三百遍的準備。
誰知陛下一開口,驚得她半天沒回神。
“朕那個弟弟,不知怎地,一定要鬨著娶一個宮女。”
許嘉星:......是我想的那個宮女嗎?
她麻麻的,聽著皇帝絮絮叨叨,“你說他堂堂一個親王,就算是從前流落民間,那也照樣是皇室血脈,尊貴體麵!”
“愛妃,你幫朕尋思尋思,是哪個宮的宮女讓他這麼著迷,非要不可。”
他首先排除承遠殿的,“如果是伺候朕的宮女,朕早就看出來了。”
成安帝分析的頭頭是道,“他在宮裡攏共也沒待上半個月,依朕看,這宮女多半是他從前在宮外就認識的,隻是這樣一來,範圍就更廣了,朕登基那年就新進了大批的宮女。”
許嘉星從震驚中緩過神,她有些糾結猶豫了。
重生回來後,她偶爾逗弄桃桃,想探得她的心上人是何方神聖,桃桃不願意說,她也沒勉強,隻是她原來最多以為是宮外哪個深受皇恩的侍衛公子,覺得桃桃和那公子,郎才女貌,敢闖入後宮製止桃桃送死,一定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可許嘉星萬萬沒想到,那人現在極有可能是大宴朝本朝唯一的世襲親王。
目標一旦有了方向,線索也逐漸清晰,桃桃房裡純金的冠笄,時不時帶回來的時新東西,這麼容易往後宮塞東西的,能是個普通侍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