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想生二胎的鳳三夫妻的大女兒威脅恐嚇了好幾次。對方隻是一個孩子,應笑自然不會嚇到,不過還是有點兒煩。因此,當鳳三夫妻拿著報告單再次走進問診室時,應笑決定先好好跟他們二人聊一聊。
“應醫生,對不起。”鳳三一臉的不好意思,“真的抱歉……我今天早上才發現我女兒給您的消息……她……哎,她太不懂事了,醫生有自己的工作。”
應笑問:“試管,你們還想立刻就做嗎?”
鳳三眼神十分堅決:“對,立刻。”
“我多嘴一句。”應笑一肘撐著扶手,身子輕輕倚向一邊,十指交叉,還是帶著一些氣場的,“你們兩個最好還是與大女兒溝通溝通。告訴她,你們愛她,永遠愛她,並且真的說到做到。讓一胎和二胎和睦地相處、健康地成長,也讓二胎在祝福中出生。否則,大女兒恨你們三個的話,你們家天天都會雞飛狗跳的啊。”
“我們知道,但是——”鳳三有些欲言又止,不過還是沒有隱瞞,“但是,這個孩子必須要生。事實上,我們的大女兒是重型β型地中海貧血……她出生半年開始就每個月都要輸血……一開始是0.5個單位,到0.75個單位,到1個單位,再到……還要排鐵。醫生說,首選方案就是進行臍血移植,二胎的臍帶血配型率最高、排異率最低,移植之後一兩年就可以停止吃那些藥了,成為完全健康的孩子。我們……我們兩個陸陸續續已經試了四五年了,醫院說移植的最佳時間就是七歲左右,我們……已經不能再耽誤了,所以我們來了雲京。”
“啊……”應笑有點兒驚訝。
她那天並沒有發現。一來因為那個孩子戴著口罩遮著臉,所以她沒注意到特殊麵容,二來呢,她確實也不太了解重型β型地中海貧血。她還記得書上寫的什麼樣的鼻子什麼樣的嘴巴,可她本人根本沒見過。她想,兒科的穆濟生肯定一眼就能發現。
原來,這對夫妻也並不是無論如何要生兒子的!
定了定神,應笑說出她知道的:“對,臍帶血移植一般用同胞間的臍帶血,臍帶血有25%造血乾細胞配型完全相合的幾率。而且,它免疫原性低,引起排異的可能小,不完全相合也OK。增殖分化能力也強。”
說到這裡應笑話鋒一轉:“但是,孩子本人不知道嗎……?”
鳳三搖搖頭:“她知道自己病了,但不知道需要移植。醫生說,他們那兒有連續兩三胎的配型都不相信的,或者又是重型地貧……羊水穿刺做完以後就隻能去做引產。我……我們想,我們自己失望就算了,不想孩子跟著期待又跟著失望。小孩子哪受得了。”
“這樣啊,”應笑反而鬆了口氣,她正回了身體,重新專業而且溫柔,“你們醫生可能不清楚……試管的話,我們可以做第三代。我們可以從囊胚的外胚滋養層中取走幾個細胞進行遺傳學的相關檢測,確定你懷上的二胎不是地貧,同時,也確定配型100%地吻合,確定一定可以救人。呃,基本確定吧。這幾年來多家醫院都進行了相關研究。”她說的是PGD-HLA配型。
鳳三夫妻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望著應笑。
百分之百配型成功?不需要等羊水穿刺?
應笑又詳細地解釋了一下,最後說:“我覺得,既然有了這個知識,你們還是跟大女兒再好好地談一談。她……她很害怕你們不愛她。她一直問,‘爸爸媽媽是不是不愛我了?’‘爸爸媽媽是不是想要弟弟?’”
鳳三歎氣:“孩子姑姑總是逗她,說爸爸媽媽不會愛她了。”
“……好惡趣味啊。”把小孩子弄得崩潰難道非常了不起嗎?
最後,應笑有點動情地道:“總之,跟大女兒好好溝通吧,讓她知道,你們會愛她,會永遠愛她,然後,不要憎恨這個弟弟或者妹妹——他/她是誕生在你們家、甚至可以拯救你們家的小天使。我們特意挑選了他/她。他天生愛他的姐姐,他是帶著這個任務出現在人世間的,並且,還會陪伴著她一起走完這長長的一生。”
鳳三眼圈瞬間紅了,她抽抽鼻子,道:“謝謝你,應醫生,謝謝你告訴了我們這些。”
“不客氣呢。”
…………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應笑患者還是很多。
其中一個傻小姑娘為前男友流產四次,宮腔黏連一塌糊塗,現在很難再懷孕了,然而,對著老公,她依然是試圖隱瞞她那四次流產經曆。應笑隻能再次歎息性教育的嚴重缺失,蕭七七說過,中國的主動流產率遠遠高於其他國家。
另外一個傻小姑娘人雲亦雲沒有主見,年輕時候身邊朋友全部都說不要孩子,於是她就也不要孩子,誰知最近一晃神兒,突然發現當年“戰友”孩子全都滿地跑了!有一些都二胎三胎了!她立即慌了,拉著老公趕緊備孕,誰知年紀已經大了,兩年都沒結果,現在心急火燎地跑過來要做試管。應笑也是蠻無奈的,忍不住說:“你總是看彆人乾嘛呢?”
還有一對兒呢,在診室裡就吵了起來。女方指責男方家裡結婚時沒準備火盆兒,於是她就也沒邁火盆兒,搞得現在不吉利了。他們吵得太厲害了,而且女方真的好會吵架,聲音大、嗓門尖,最重要的是不重複,應笑頭都大了兩圈。
又有一對兒無比狗血。應笑診斷男方無精,一個活的都找不到,且生精小管嚴重萎縮。結果呢,男方當場大罵應笑就是一個蒙古大夫,因為他們夫妻已經有了一個小孩子了,沒想到,女方並沒一起攻擊應笑這個蒙古大夫,而是臉色尷尬、眼神躲閃,結結巴巴支支吾吾,男方立即反應過來自己居然是喜當爹,當場拍起大腿來,於是女方隻好承認自己當年同時有兩個男朋友……應笑看得嘴巴張成“O”形。
忙碌的一天結束後,應笑終於抽出空子,急急忙忙給穆濟生發了一條微信消息:【穆濟生,那個孩子一切都好嗎?】事實上,不管應笑有多歎息,有多無奈,有多震驚,她始終都惦記著穆濟生和早產寶寶。
幾分鐘後穆濟生回了:【一天下了四次病危。一次血壓低循環差,立即擴容;一次……還有一次……幸好,都挺過來了。】
【哇,】應笑吹著彩虹屁,【你好棒棒!親親!=3=】
【萬裡長征的第一步而已。】穆濟生又回,【還有一關一關要闖過去。今天隻是第一天。】
【你肯定可以的!】應笑一向活潑,她說,【加油啊,我家的白衣小天使!】
穆濟生:【…………】
【???】應笑問,【咋了,這省略號是什麼意思。】
穆濟生毫不諱言,道:【你雷到我了。】
【什麼啊,】應笑為了令穆濟生愉快一點輕鬆一點,兩手劈裡啪啦地打,【很氣憤!我這邊兒好心好意的,你還說雷!】
【好吧,我不對。謝謝。】穆濟生又再一次回,【你也加油,我家的白衣小天使。】
應笑頓時虎軀一震:【…………】
她這一回get到了,說:【謝謝,你也雷到我了。】
穆濟生:【[攤手]。】
NICU的辦公室裡,穆濟生將手機扣回桌上,之後視線也沒立即收回來,而是繼續望著黑色手機乾淨光潔的背麵,幾秒之後他突然間輕輕地笑了一聲兒,終於轉回目光,決定暫時不再受手機的誘惑了。
在這個病區,每天,他都在與名為“生活”的東西決一死戰,可最近,偶爾,他會像這樣靜靜地、暗自地體味柔情與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