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動找她?
看來是急了。
慕糖並不拒絕,收拾了一下,慢悠悠地去了洛寒所說的地方。
忘月亭位於洛府西南角,假山半環,花木掩映,種滿了八棱海棠,淺粉近乎雪白色的花成簇開放,有幾枝斜斜伸進亭子裡,頗得意趣。
亭子六麵垂著綃紗,淡紫色薄薄一層,像霧一般輕盈,隨風輕輕蕩起,裡麵傳來纏綿的琴音與歌聲。
洛寒倚在亭中軟塌上,兩個美人待在他身邊,一個彈琴,一個吟唱。
他隔著簾子,看到慕糖走了過來。
她今日裝束素淨,藕荷色褶襇裙上繡粉白小花,滿樹海棠間,她分花拂柳而來,美得好似一幅不真切的畫。
有些日子沒見,乍然相逢,洛寒心跳微快。
他還是沒忍住,叫人喚了她來,既是想試探她的反應,也是給自己一個見她的借口。
洛寒唾棄自己的卑微。
可他沒有辦法。
慕糖纖細的手撩開紗簾。
“你找我?”
她的目光在兩個女子身上微頓,然後目光盈盈,轉到了洛寒身上。
“近來陛下新賞了我兩個美人。”洛寒讓慕糖在他對麵坐下,一邊指了指身邊兩個女子,“容色不錯,彈琴唱曲俱佳,特地叫你來品評一番。”
慕糖自然地笑笑:“好。”
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尷尬。
慕糖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打量著眼前兩個女子,很快得出了結論。
“彈琴唱曲不論,容色實在很一般,”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洛寒一眼,“阿寒,你的審美,隻有這
種水平?”
她似乎在嫌棄他的眼光。
洛寒一噎。
他身邊兩名女子也停下奏樂歌唱,愣愣地看著慕糖。
慕糖在洛府是個謎。
人人都知道,洛家主人崇簡,卻花重金在府裡建了一座院子,裡麵種滿名花奇草,屋宇陳設極儘奢華。
一開始空著,後來這金屋裡住進了個少女,容色絕代,隻是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明白洛寒與她的關係。
說是寵愛,卻若即若離;說是不寵,卻又把最好的全部安排給她。
不過大部分人還是認為,慕糖是洛寒的姬妾,眼前這兩個女子也是如此作想。
兩位美姬對視一眼,隨即露出委屈的神情,其中一個扯住洛寒的衣袖:“洛大人,您看……”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洛寒搖搖頭,“你看,你惹她們傷心了。”
“那我說錯了?”慕糖微笑,托著香腮,“可是,說實話,我覺得她們跟我比起來,差遠了。”
她直直地看著他,目光澄然,舉手投足間,流露著直擊人心的美感。
洛寒心尖一顫。
“……你說得沒錯。”
他情不自禁,一邊感歎,一邊扯出衣袖。
身邊兩位美姬麵露驚訝,他卻看都不看一眼。
這隻是他用來刺激慕糖的工具。
而現在看還算有效。
她在比較,也許,這表示著……她在意這件事情?
洛寒起了興趣,微微坐直:“你自然是最美的——不過,她們兩個,性情卻溫柔體貼,不像你……”
總是給他難堪。
“所以呢?”
慕糖的語氣不鹹不淡。
“所以,”洛寒斟酌著語句,“如果你……”
如果她再溫順一點,多表示一點她的心意,他會把整顆心掏出來,寵愛她。
可是有侍衛匆匆來報,打斷了他的話。
“公子,有客來訪。”
洛寒一愣,他不記得今日有邀約。
可慕糖卻似乎早有預料,慢慢站起身。
“你喜歡溫柔小意的女子,那便喜歡去吧。”她彎起動人的笑意,“我卻有些忙……有客人來找我,失陪了。”
洛寒怔怔地看著她拖著裙裾,優雅離開,完全沒明白發生了什麼。
事情出乎了他的預料。
薄唇微微抿起,他轉過頭:“來
的人是誰?”
“那人是個年輕公子,自稱靖遠侯世子,姓趙。”
姓趙?靖遠侯?
洛寒終於反應過來,心頭警鈴大作。
是趙修文。
洛寒瞬間陰沉了臉。
剛剛慕糖匆匆離去,他還在想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是未婚夫來了。
他越想越氣,嫉妒的心情壓抑不住,忽然抓起桌上玉杯,狠狠擲到地上。
一聲脆響。
洛寒腦子裡亂糟糟的,忽然就冒出來他第一次見趙修文的情景。
那是在永安侯府的垂花院。
當時慕糖與趙修文,因為江素琴口角,事後,她還曾伏在自己的懷裡,尋求安慰。
她似乎很重視那個人。
那個時候,他不過虛情假意敷衍,對此沒什麼特殊感覺。
可現在回想起,卻覺得心如刀絞。
洛寒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雙眼。
亭子裡的人都跪在地上,噤若寒蟬,驚恐地望著他。
自家主人先是暴怒,然後又是一臉痛苦,沒有人明白這是為什麼,卻都因為這份反常而害怕。
他看上去不太正常。
洛寒重新睜開眼,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心下愈發煩躁。
“滾!都滾出去——”
美姬和下人們落荒而逃。
忘月亭裡空蕩蕩,隻剩下洛寒,還有透過簾子飄進來的風。
孤零零的。
摔在地上的玉杯碎了一地,碎片鋒利,像是可以深深紮在人心裡。
洛寒盯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一把扯開綃紗簾,走了出去。
他步子得很急,穿過回廊庭院,匆匆來到洛府正門口。
慕糖果然在那裡。
洛寒將她困在這裡,嚴令侍衛禁止她出府,但並未限製她在府內的自由。
所以她站在大門內,而她的未婚夫趙修文,站在門外,與她兩兩相對。
好一對有情人。
他倒是成了那毀人姻緣的惡人了?
洛寒冷笑一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慕糖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後,然後對上趙修文憤怒的目光。
“不知世子來我府上有何貴乾?”
他語氣輕慢,“聽聞令尊靖遠侯近日惹了聖上不快,正費儘心思尋門路,前日還送了我一箱子奇珍異寶,好語相求,不過我拒了……世子今日來,是代令尊再跑一趟的麼?”
洛寒輕飄飄說著,充滿惡意。
靖遠侯府趙家日漸頹敗,永安侯府一朝傾覆,雖僥幸沒被卷進禍事,卻沒了靠山,境況雪上加霜,病急投醫,甚至求到了他府上。
趙修文麵露尷尬,臉色漲得通紅。
“我不是替我爹來的。”他深呼吸一口氣,指著洛寒身後的慕糖,“我來這裡,是要把我的未婚妻帶回去。”
洛寒笑了笑,輕輕一帶,當著他的麵,把慕糖箍進懷裡。
“原來是來撒野的。”他摟緊了懷中女子,涼涼道,“你來我府上,是想帶走我的女人?”
趙修文麵色一變。
“姓洛的,你不要臉——”他咬牙切齒,“你的人?我趙家和江家,早已交換好婚書,隻待她及笄後,便要將她娶過來的。”
隻是慕糖及笄後沒多久,便落水失蹤,再之後永安侯獲罪抄家,一切便沒了下文。
“永安侯府早沒了。”洛寒說,“她也不再是江家的大小姐,我花了重金,將她從教坊裡贖回來,養在府裡……難道不是我的人麼?”
“婚書還在我這裡。”趙修文不甘示弱,“兩家媒妁,上麵對著生辰八字,她生是我的妻,死了也是……你無名無分的,算什麼?”
洛寒臉色沉下來,環在慕糖腰間的手收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懷中女子姣好的容顏。
她沒有反抗他的懷抱,但也沒什麼表示,雙眼垂下,纖長的睫毛像小扇一樣,落下優美的陰影。
慕糖看上去漫不經心的。
誰也看不透她在想什麼。
趙修文見洛寒摟著自己的未婚妻,沉默不語,心下更加惱怒。
“洛寒,你這樣有意思麼?”他冷冷諷刺,“綺年她根本不喜歡你,你就算強留住她人,也得不到她的心。你親手害了她全家,難不成還指望她會放下仇恨,愛上你?你少妄想……”
趙修文沒能說完。
因為洛寒放開了慕糖,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給了他一拳。
這似乎戳中了他的痛處。
趙修文倒在地上,洛寒狠狠踩在他肩胛上,力道很大,趙修文慘叫了一聲,痛得額頭上浸滿了汗珠。
洛寒彎下腰:“誰給你膽子這麼說話,靖遠侯府是什麼樣,你心裡沒數麼?”
趙修文掙紮著
。
洛寒獰笑:“跟我搶女人?不掂量一下自己?”
“她根本不……喜歡……你……”
趙修文痛得話都說不連貫。
他運起所有力氣,暗暗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她都隻能待在這裡,陪我到死。”
洛寒這樣說著。
可心裡還是苦澀起來。
他想要的東西,就像是鏡中花水底月,能看見縹緲的影子,卻總有一種撈起即成空的預感。
洛寒回頭去看慕糖,去忽然發現,她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微微晃了晃神。
而就在這時,匕首寒光一閃,朝他揮來。
*****
兩個男人,一個蠢,一個渣,為了一個女人,真情實感地扭打在一起。
場麵很是熱鬨。
慕糖則安靜地待在一邊,看戲。
不過看了一會兒,她就很快膩了。
所以慕糖不再多待,她無聲無息地離開,留那兩人在那邊,慢慢撕扯。
她回到了小院裡,靠在垂花架下的躺椅上,悠閒地闔上雙眼。
不得不說這院落確實很舒服。
頭頂架子上纏著的藤蔓,花全開了,空氣裡彌漫著絲絲清甜味。
可惜不一會兒,花香裡混進了一絲違和的氣息。
血腥氣。
慕糖微微皺眉,睜開眼。
洛寒正垂頭望著她。
他一身淡青色衣衫,左上臂處洇開一團血跡。
他受傷了。
“你居然會被他傷到?”慕糖慢慢起身。
“不是因為他。”洛寒說。
以他的身手,對付趙修文,根本不需要費力氣。
可是他走神了。
那時他琢磨著她的心意,想著她,回頭一看,卻不見她的蹤影。
就趁著他愣怔的功夫,趙修文拿刀揮來,他及時躲開,可臂上還是被擦了一道口子。
“趙修文……為什麼會知道你在這裡?”洛寒默了一會兒,問,“你給他的消息?”
“是的。”
慕糖很大方地承認了。
她其實也沒做什麼,隻是寫了一封信,讓小黑叼去趙修文那裡。
裡麵稍稍裝了下可憐,再激一激男人的占有欲與好勝心,那傻世子便上鉤了。
趙修文這個男人,從前總愛做姐妹兼收的美夢,慕糖厭煩他。
所以利用他,自然也是信手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