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靳野最後的拒絕起到了效果, 自那天之後的五年裡,他的確再也沒有見過那隻白毛赤眼, 頑劣黏人的小狐狸了。
靳野在鬆口氣之餘, 也有淡淡的遺憾, 但也僅此。
他自認不是什麼好人,卻也不是十惡不赦之輩,小家夥留在他身邊是小, 可他心裡清楚, 自己不會隻甘心於做個普普通通的妖怪,往後他爬得越高, 身邊親近的那些隻會更加危險, 倘若沒有擁有的能力, 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
說到底,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話雖是這麼說了——
銀月坐在屋簷下的木板台階上,微側過頭,看向身後半開的木門。
青年抬手合上大門的功夫, 枯枝上撲棱棱掉下幾簇積雪, 其中一簇更是跟長了眼睛似的,在空中劃過一道奇妙的弧線,穩穩的落在他的肩頭,雪團自來熟的抖了抖身子,絨毛似的雪花一層層剝落, 當真露出對墨玉般的眼睛來。
墨琅饒有興致的和那隻小眼睛對視了一會兒, 把銀月的心聲說了出來:“我怎麼覺得, 老大你的動物緣是越來越好了?”
靳野低下頭。
大概是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那雪團的身子微微一僵,趕忙揮了揮小翅膀,將自己抖落的雪花拍下去,又欲蓋彌彰似的一屁股在他肩頭坐下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無辜的看著他。
靳野沒吱聲。
銀月對著那隻渾身雪白的團子打量了一會兒,並不意外的道:“這隻和昨天那隻好像不是同一隻。”
“豈止是昨天,和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都不一樣,”墨琅湊過來,他伸手想戳一下那隻小肥鳥,可後者顯然並不樂意搭理他,順勢在靳野肩頭打了個滾,躲開了他的觸碰:“昨天那隻是灰色的,前天是青色,大前天是白灰相間,大大前天是藍色。”
眼見著白團子翻身蹦到靳野另一邊肩上,墨琅隻好遺憾的收回手。調戲團子是小事,可對靳野動手動腳,那恐怕就是不要命了。
“我現在開始好奇明天會是什麼樣子了。”他笑嘻嘻的道。
靳野不置可否。
他沒管那隻仿佛在他身上紮了根的雪團子——反正明天就見不到了。小家夥卻仿佛從他的視若無睹中獲得了某種勇氣,高高興興的在他的頸窩裡蹭了一下。
靳野走下台階,看向兩人:“都準備好了?”
銀月張口欲答,那小肥啾卻收斂起羽翅,將自己重新團成了一團,趁靳野和兩人說話的功夫,它抬頭看一眼青年的側臉,悄咪咪的蹭了一下,然後又蹭了一下,然後又蹭了一下,然後……然後它就就被靳野伸手捉了個正著。
他伸出食指,輕輕的戳了一把小家夥的頭,沒好氣:“你還蹭上癮了?”
察覺到靳野並不是真的生氣,小雪團拍了拍自己的小翅膀,抱住他的食指,輕輕的“啾”了一下。
靳野:“……”
他這是,被一隻鳥調戲了?
沒有給靳野反應過來的機會,小肥啾十分聰明的貫徹了一個流氓的行為準則,親完就跑,絕不糾纏,待靳野回過神來,那雪團已然展開翅膀,飛回了枝椏積雪間,看起來又與一簇雪團無異了。
銀月輕咳一聲,選擇性的無視了自家老大被一隻還未開智的肥啾占了便宜的事實,正色道:“是的,從妖王殿下山的路隻有一條,不出意外的話,赤金一定經過那條道。”
墨琅摸了摸鼻子,語氣輕鬆道:“看來我是沒法知道明天的肥鳥是什麼顏色了。”話音剛落,一團雪球石子似的砸在他臉上。
這會兒他看起來神色平靜又輕鬆,是以往一般的玩笑模樣,卻絲毫沒有了和毛團子玩鬨的興致,顯得意興闌珊起來。
此時今日,距離當年平雲城破,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年。
五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比如在場的幾人順理成章的完成了從自由人到妖王麾下小頭目的過渡,又比如,早些年還是這個小團夥中一員的赤溪,去年冬天死在了另一隻熾刺蠍手上。
眾所周知,妖王一向對這種無身份無背景的流浪小妖青眼有加,一來他們大多要求不高,不貪心,二來他們遠比尋常的成年妖修敢拚,不要命,更不怕死。
在這樣的情況下,赤溪的死亡,似乎也根本算不了什麼。
畢竟,在這個錯綜複雜、瞬息萬變的修真界,生命本身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