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琛呆了半晌方才回過神來,急忙道:“千歲,這等要掉腦袋的話,可不能亂說啊。”
長安旋身坐回她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盞悠悠道:“王爺,雜家是從陛下身邊出來的,話不能亂說的道理,用不著旁人來教。王爺若是不信,不妨將九公子叫來一問。當然,前提是,您能讓他說真話。”
陳寶琛花白的眉頭微微聳起,道:“千歲的意思是,這個孩子是老九的孫子?不,這不可能,老九除了陛下及冠那年去過盛京,這麼多年來鮮少離開福州,絕不可能有兒子流落盛京,更不可能做下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長安眯眼打量著陳寶琛,道:“雜家並非說端王是九公子的孫子,端王其實是去世不久的三公子的孫子。雜家的意思是,三公子膽敢做下這等偷龍轉鳳之事,縱然旁人不知,那九公子作為他的嫡親弟兄,必然是知道一二的。如今三公子已死,死無對證的,要知道真相,也唯有從活人口中去探尋了。”
“老三?”陳寶琛眉頭愈皺。
“據雜家所知,王爺的這位三公子,可是在盛京旅居了二十多年,前不久才剛剛回來吧?”長安神情平和地道。
“千歲方才也說了,如今死無對證,便是老九開口,那也不一定就是真的。真相如何,再追查也不過是以訛傳訛,千歲又何必固執己見惹禍上身呢?”陳寶琛道。
長安失笑,放下手中茶盞道:“王爺這一頂帽子扣下來,真是叫雜家萬死莫贖啊!這一句固執己見以訛傳訛,叫雜家既給先帝抹了黑,又給王爺潑了臟水,若給陛下知道了,判個當街淩遲也不為過。隻不過,三公子雖然死了,那大司農夫人可還活著呢,自己的兒子到底是大司農的種還是三公子的種,這世上,沒人比她更清楚了吧。”
她這句話裡包含的信息量太大,陳寶琛一時又被她給唬住了,看著她不作聲。
長安卻不再給他更多的時間慢慢琢磨,另起話頭道:“福州雖然離盛京路途遙遠,但雜家的名聲想必王爺也略知一二。為聲名所累,雖雜家如今身居高位,盛京卻已當不得雜家的福地洞天。福州風光秀麗人傑地靈,雜家一見便十分歡喜,想在梧城多住兩日,是故並未將此事報告陛下,就當賣王爺您這個東道主一個麵子。在雜家暫居福州的這段時間內,王爺該弄明白的事情弄明白,該做的決斷也早早做了。如此,待到雜家回京之時,方能問心無愧兩不虧欠。雜家這般打算,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陳寶琛一開始還懷疑長安這是為了完成整頓鹽務的差事胡言亂語不擇手段了,如今見他居然把大司農都推了出來,自己又住在梧城不急著走,心中便已開始惴惴,暗想:“看他這般胸有成竹不怕我查的模樣,莫非此事是真?”
“千歲盛情,本王若不領下,豈非不識抬舉?”他緩緩道。
長安笑道:“不敢,若是王爺同意,那雜家還有一事想要麻煩王爺。如今雜家借住在老十五的府上,老十五雖是招待周全,奈何地方實在太小,諸多不便。雜家前兩日在榕城閒逛之時,瞧見城外南邊兒有一座靠海的山,山上有座宅子看上去既清幽又氣派,不知是何人的宅子?是否方便借給雜家暫住一段時間?”
陳寶琛道:“千歲既看中了,那不管是何人的宅子,本王叫他騰出來給千歲便是。”
長安一副欺壓旁人慣了的模樣,聞言非但不覺不妥,還喜滋滋道:“那就多謝王爺了。”
話既點到,便無需深聊,她從大廳中出來,瞧見福王的兒子們與下屬都未離開。陳若雩與陳若霖獨自站在庭院角落裡說著什麼,聽到長安出來的聲音,一同抬頭向這邊看來。陳若雩臉色陰沉,陳若霖似笑非笑。
長安迎著眾人或探究或厭憎的目光,揚起笑靨對陳若霖道:“三日,待會兒你爹怕是有事要與你九哥深談,你是在此等他,還是與我一道先行離開?”
陳若霖道:“三日肩負保護千歲周全之重責,自是隨同千歲一道離開。”說罷衝身旁的陳若雩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與長安一道走了。
出了王府大門,兩人一同上了馬,陳若霖看了長安幾眼,道:“瞧你與我爹談過之後便滿麵春風,想必我爹定是吃了大虧。”
長安笑了笑,沒接他這話,隻問:“雲胡說,他的琴在黃家手裡,這個黃家,是林家姻親的那個黃家嗎?”
“應該是吧。聽聞黃老太爺前年新納了一名酷愛音律的小妾,甚寵。不過這姓黃的一家子都是屬貔貅的,不管什麼東西,讓他吞進去容易,讓他吐出來,可難。”陳若霖道。
長安偏過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陳若霖無奈道:“你彆什麼對我有利的事情都以為是我設計的好不好?我也是人,又不是神。”
長安冷哼一聲,道:“姑且信你一回。那你先回去吧,我去黃家繞一圈就回來。”
“不必我陪?”陳若霖笑問。
“不必。”長安雙腿輕夾馬腹,帶著人與陳若霖分道揚鑣。
晌午,長安回到陳若霖的府邸,剛進門就見陳若霖臉上掛著月牙兒等著她。
“情況如何?”他問。
長安道:“老匹夫咬死了琴是雲家賣給他的。”
“那千歲預備如何討回?”
長安眯眼:“實在不行,就給他來一手釜底抽薪。既然按你所言這琴是他為愛妾奪的,那我扣了他的愛妾如何?”
“可他這名愛妾身懷六甲,老匹夫本來子息就單薄,這老蚌生珠自是歡喜得不行,將這小妾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金貴,輕易不讓出門。千歲預備如果扣人呢?”陳若霖幽幽道。
長安看著他:“既然輕易不讓出門,那定然有不輕易的法子可以讓這小妾出門了。你有法子是不是?”
“當然。不過,我也有條件。”陳若霖道。
“什麼條件?”
陳若霖看了眼長安身後不遠處的龐紳等人,對她道:“我已在花園備下午膳,不知千歲肯否賞臉?”
長安回身讓龐紳等人先回院中去用飯,自己跟著陳若離來到大院花園的涼亭內。
夏日炎炎,然一踏入這涼亭,人便覺著一陣涼爽。長安低頭瞧了瞧腳下泛出濕痕的地磚,問陳若霖:“亭子底下是空的?”
陳若霖一邊將他們進來那麵的竹簾子也放下來一邊道:“若不能讓它真正涼起來,它又怎配得上涼亭之名呢?”
“福州氣候濕熱,便是冬天也不結冰吧?這冰若是從外地運來,保存至今,所耗之人力物力,平攤下來怕是比黃金都貴。你為著吃一頓飯便將整個亭子下麵都填滿冰塊,如此奢靡,你爹知道麼?”長安在桌旁坐下,閒閒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