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整個幻境就要徹底崩塌,魘魔也開始抽身回撤。
距離魘魔的來處越來越近了,柳小凡的聲音隱隱從上方傳下來:“彆把他們帶回去!讓他們死在這裡!留下這兩個人,必定是大禍患!”
然而魘魔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它無法下定決心扔掉整條觸須。
在它糾結為難的時候,衛今朝和梅雪衣已掠到近前,距離被繭子包裹保護的柳小凡不到百丈。
看著這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樣,柳小凡終於想起來了――
“是那兩個人!凡界那兩個!他們根本不是凡人!”
此刻發現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魘魔的觸須猛然回縮,將三個人一起帶進了它的本體所在。
穿越那層破碎天空的時候,梅雪衣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下周遭。
感覺實在是非常玄妙。
薄薄一層淡藍色天幕,從其中穿過,就像是自水麵之下浮出一般。‘水麵’本身,既像存在,又像不存在,隻有穿過它時,才能感覺到那股玄妙柔和的張力。
離開幻境之後,它像一個碎在腳下的小水泡,‘噗’一聲徹底覆滅。
梅雪衣來到了方才透過縫隙匆匆一瞥的空間中。
這裡沒有天空,像一個潮濕的地下洞穴,混雜著黑色、灰色與紅色。四壁在極慢地蠕動,密布著一個個氣泡狀的瘤體,隱約能看出裡麵複雜的景象――就像是一個個世界濃縮在泡泡中一樣。
這些氣泡,便是魘魔製造的一處處幻境。
鼻腔充斥著極為怪異的味道,倒也不臭,有股生內臟散發的淡淡微腥,混合著類似鬆脂的氣味。
那條觸須已順著洞穴縮了回去,不知去往何處。放眼一望,這仿若腔壁的洞穴中,交錯著一條條雜亂無比的通道,沒有任何規律可言。洞壁材質也說不清是軟還是硬,有點像琥珀,但腳踩下去的地方會有細微凹陷,就像踩在很有韌性的腸道上一般。
正思忖時,腳下忽然猛烈一震,一串低沉的悶吼聲回蕩在每一條通道之中。
魘魔,仿佛在和什麼東西戰鬥。
梅雪衣想起了觸須上麵恐怖的利爪撕裂傷。
陣陣悶吼聲中,忽然多出了一個很不和諧的怪叫。
“啊啊啊啊要死了!我要死了!誰告訴我這是什麼鬼地方啊啊啊――”
纏在梅雪衣的束帶一聽到這個聲音立馬就不慫了,它騰身而起,瞬間抻直了身體,向著前方飛掠。
“是慕師兄!嘻嘻嘻!”
梅雪衣隨手牽住衛今朝的衣袖,緊緊跟在束帶身後,奔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轉過幾個縱橫交錯的彎道,忽然看見慕龍龍手舞足蹈地衝了出來,他一邊怪叫一邊胡亂蹦Q,頭頂上方的紅色羽毛飄得老高,紫色眉毛洗掉了一邊,黑色的唇脂也糊了一半,整張臉說不出的滑稽。
薑心宜束腰帶倒是絲毫也不嫌棄他。她飛旋上去,緊緊纏住他的腰,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嗷――”慕龍龍看到衛今朝和梅雪衣,高興得眉毛衝上了腦門,大叫,“我得救了!嗷我得救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梅雪衣忽然福至心靈,嘴角狠狠一抽。
“這裡好黑!我好怕怕!”慕龍龍怪聲嚎叫著,衝到了衛今朝身後。
梅雪衣:“……”果然。
怕黑這個毛病是真的刻進了骨髓裡,做了傀儡之後還是這德性。
“怎麼就你一個人?”梅雪衣幽幽問。
一提起這個,她就有些來氣。前世她被東聖主慕蒼白用藏了靈氣的妖龍內丹設計時,本也不至於淪落到那個境地,她之所以那麼慘,是因為當時三隻傀儡沒一隻在身邊――正是白這個家夥掉進黑暗陷阱,變成了無頭蒼蠅,才連累竹和黑也雙雙來遲。
那一次可真是凶險!幸好幽冥鬼火意外現世,燒了八千仙門中人,她才撿回一條命。
當時拖著重傷之軀逃到戰場邊緣,即將陷入昏迷之時,最爭氣的竹終於險險趕到――若不是傷得太重提不動刀,她醒來第一件事,一定把白這個拖油瓶切成毛血旺給涮了。
再後來……她給白鑲了滿頭夜明珠,讓它自己發光發亮去。
醜是醜了點,不過好用得多。
梅雪衣晃神之時,慕龍龍一邊搖頭一邊擺手:“白嫣恢複記憶之後賭氣自己跑了,我有薑心宜,怎麼可能去追彆的女人?萬一叫她看見豈不是要傷心?再說,這裡這麼黑,我都自顧不暇,還管她?”
束帶在他腰上蹭啊蹭啊蹭。
梅雪衣歎息:“有時候真羨慕年輕人。”
衛今朝不禁失笑:“王後,你比他們年輕得多。”
築基即可駐顏,要論年齡,慕龍龍和薑心宜恐怕都已年過半百了。
梅雪衣:“……”
她輕咳一聲,問慕龍龍:“離開青樓,你便到了此地?”
慕龍龍快速點了點頭。
梅雪衣沉吟道:“那另一人便是不在了。”
從先前的經驗來看,穿過水鏡應當會到達同伴身處的幻境才對。
慕龍龍既然直接來到了魘魔巢穴,那便意味著同行的另一個人已經遇害。
可惜,看不到慕龍龍口中那個高大英俊的,讓人眼前一亮想要親近的美男子了。
四壁再度猛烈地震顫。
這一回,聲音和震蕩傳來的方向更加清晰。
“走。”衛今朝執起她的手,大步踏向未知的通道。
慕龍龍哆哆嗦嗦。
梅雪衣忍不住打趣:“你在薑心宜麵前也是這般膽小麼?”
“當然不!”慕龍龍瞪圓了眼睛,“可、可不許在她麵前胡說啊!我這怕黑是天生的毛病,又不是我膽小的咯。我給你說,我十幾歲的時候,還因為夜裡怕黑不小心尿過褲子呢,天生的,懂?”
薑心宜束腰帶:“……”
梅雪衣:“……”這事真不能怪她。
就連在外人麵前喜怒不形於色的衛今朝也不禁胸腔悶震,低低地笑起來。
“難怪王後喜歡‘年輕人’。”他微眯著眼,看起來心情不錯。
轉過幾道腔壁,眼前陡然開闊!
一處巨大的空間突兀地出現在麵前,寬度和高度都超過了百丈。腔壁正中央盤踞著一隻巨大的、像大腦一般的灰色怪物,‘大腦’上延展出無數觸須,有三條異常粗壯,其中一條正是探入幻境中救了柳小凡的大觸須。大觸須旁邊密密麻麻地生長著無數小型觸須,由這些小觸須保護腦體。
此刻,大腦一般的灰色魘魔正揮動三條大觸須,與另一隻怪物纏鬥。
戰鬥十分激烈,兩隻龐然大物糾纏翻滾,撞在四壁上,發出陣陣轟隆聲。它們彼此都在不停地往對方身體上製造傷口,血液從恐怖的創口中湧出,巨大的腔壁中已鋪上了厚厚一層濃血,兩隻怪物在血泉中翻騰。
原來如此。
難怪魘魔無法親自處理入侵者、無法及時回應柳小凡的召喚、也不敢舍棄掉探入幻境的那些觸須。
它,遇到強敵了!
蜘蛛結了網,不料卻撞上了一條大蜈蚣。
梅雪衣觀察了一會兒,發現正在與魘魔戰鬥的怪物竟是一條妖龍。妖龍的身上全是傷,鮮血糊住了軀體,隱約能看出鱗片是白色。
她不禁重重一怔。
妖與人不同,它們天生是沒有元神的,隻有妖丹。修至化形、也就是相當於修士化神期時,若是願意舍棄妖丹,冒著大風險將它化於體內,便可以凝出類似於人類元神一般的妖魂,算是棄了妖族強橫的身軀,重修仙道。
眼前的,便是妖龍之魂。
這是一隻化神期以上的大妖。新生的妖魂並不強大,在這個純靠精神力拚殺的地方十分吃虧。
也幸虧有這隻妖龍誤入魘魔陷阱,令它無暇分神,否則早在衛今朝破壞第一處幻境的時候,便已被魘魔出手滅殺了。
不過,此刻看著情景並不樂觀。地上的血緩緩被腔壁吸收,重新化成魘魔的力量,而妖龍的血卻是流一滴少一滴,早晚要被耗死在這裡。
一旦魘魔獲勝,騰出手來對付這幾個小修士和凡人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思忖之時,那條渾身覆滿鮮血的妖龍一著不慎,被觸須卷住了尾,重摔在腔壁上。
“吼――”妖龍狠狠撲騰了一下,卻因尾部被縛,沒能成功旋身。
‘真是一條小可憐。’梅雪衣殺過不少妖龍,還從未遇過狠得下心來舍棄妖身的。畢竟妖族最大的倚仗便是肉-身強橫,尤其是妖龍這一類天生強悍的種族,誰也不會傻到拋棄絕佳的先天優勢。
想必這是一條有故事的妖龍。
她勾了勾唇角,輕輕踮起腳尖。
在一條觸須如小山一般呼嘯著蕩過身前時,梅雪衣輕身一縱,揚起手中細刃釘在魘魔的身上,被它帶著一掠掠至半空。
騰身而起的霎那,恰好聽到衛今朝對她說:“彆怕。”
怕字卡了一半在嘴裡,他狠狠磨了磨牙。
梅雪衣:“……”戰鬥本能刻入骨髓的女魔頭,完全忘記了自己小嬌妻的身份。
觸須帶著她,移山一般揮過半個腔壁。
層層疊疊的密密小觸須阻擋了她的視線,她隻隱約看到衛今朝臉色發青,身上好像騰起了青黑的霧氣。
再一晃眼,麵前隻剩翻騰的怪物軀體。
梅雪衣不敢再分心,趁著魘魔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露出破綻的妖龍身上、準備發動致命一擊時,她將手中利刃豎起,刃鋒割開觸須,身體的重量墜著她,一劃而下!
頭頂上方,團團濃血從那道細細的傷痕中漫出來,像是割破樹皮後滲出的脂,溢散出奇怪的腥味。
身體飛快地下墜,晃眼便到了根須底部。
那些保護腦體的觸須和她的身體比起來,根根都像是粗壯的樹木,她落入觸須‘森林’中,奔向被魘魔保護在繭子裡麵的柳小凡。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那個地方,必定就是魘魔的脆弱要害!
把心上人藏在自己的致命處,不是理所應當麼?
梅雪衣唇角浮起了邪惡的微笑。
此刻,魘魔根本顧不上被梅雪衣切割出來的細微傷痕,它揚起了另外兩道大觸須,將它們擰在了一起,絞結成一道異常粗壯的肢體,尾端交錯,探出最尖銳的尾針,直直刺向妖龍雙目!
這一下若是叫它紮中,妖龍必將失去戰鬥力,任其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