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疏身後,從他掀開窗簾開始就一直屏息的高大男人悄然放鬆了緊繃的指尖。
他默默看著心愛的年輕歌手坐在床邊專注敲擊鍵盤,目光有些怔忪,片刻後才生澀地學著妹妹的樣子坐在酒疏身旁。
兩人間的距離很近,但沒有親近到肌膚相貼,禰辛低垂著頭,看著兩人相距不遠的手臂,久久未出聲。
略顯空洞的目光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年輕歌手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電腦上,禰辛看不懂電腦上飛速劃過的一行行代碼和數據流代表著什麼。
他隻是安靜地注視著身側的戀人,仿佛要把戀人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在心中。
這樣在最後揭開真相被拋棄的時候,他還有些許記憶可以作為最後的寶物珍藏,在沉淪孤寂冰冷的黑暗中時也還可以擁抱著這些溫暖的記憶死去。
這便是令禰辛感到幸福不已的結局了。
【怪物!你這個該死的怪物!】
耳邊禰心的聲音還在忽遠忽近。
禰辛知道他快要到了,將要揭開最後的真相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妹妹會變成外麵的怪物,但禰辛卻能感覺到外麵那些怪物氣息裡無法遮掩的怨恨。
與身體裡傳來的禰心的情緒同出一源。
身旁,膚色雪白的戀人還在看著電腦,指尖輕輕摩擦著唇瓣似乎在思考什麼。
禰辛垂下眸子,放在酒疏身側的手掌向前靠近,修長略顯粗糙的手指猶豫了良久才緩緩地牽住了戀人腰間襯衣的一片衣角。
動作很輕,輕到酒疏沒有絲毫注意,卻充滿了不言而喻的深深依戀。
帶著幾分不舍地收緊手指,禰辛口罩下的臉龐暗淡下來。
他真的不想離開酒疏。
禰辛覺得自己確實如妹妹所說卑劣到了極點。
他竟然在想,如果禰心能一直不出現就好了,如果酒疏隻屬於自己一人就好了。
看向窗外的細長人形,禰辛漆黑瞳仁裡似乎閃過了些許連自己也不知曉的殺意。
窸窸窣窣——
旅館外,原本正在努力靠近旅館的細長人形們伸出扭曲纖細的肢體觸碰著旅館的門窗和牆壁,卻怎麼也找不到入口。
本可以輕易砸碎巨石的力量根本無法突破旅館的牆壁。
【禰辛,是你!是你在搞鬼!】
【該死該死!該死!你真是該死!】
細長人形們用沒有五官的頭顱位置向著二樓的方向,發出在外人聽來嘈雜的窸窣雜音,而禰辛隻是安靜地看著它們,沒有絲毫動作。
這個遊樂園很奇怪,充滿了奇怪的東西,也讓禰心和他都變得很奇怪。
禰心變成了怪物,而他則可以阻止那些怪物。
禰辛知道自己應該把這些消息告訴酒疏的,酒疏剛才一直在詢問。
但是如果將怪物的事情如實告知,也就意味著這場夢將要破碎了。
禰辛沉默著垂下頭顱,不敢再看身旁戀人的臉,似乎覺得自己已經墮落到了極點。
如果說原本愛上艾麗之後再次對酒疏一見鐘情已經是不可饒恕的重罪,那現在他接連對戀人撒謊便是更加不可饒恕的罪行了。
禰辛還記得母親曾經教導的一切,那些刻骨銘心的詛咒,詛咒著一切負心之人,一切浪蕩不守忠貞之人。
他現在與母親所說一致,一個天生的壞種,無可救藥。
“……”禰辛握著酒疏衣角的手指微微顫抖,片刻後才平穩下來。
或許是絕望到了極點的大腦再也無法忍受糾結混亂的情緒,開始自救,禰辛看著窗外的細長人形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現在禰心已經變成了外麵的那些怪物,那樣也意味著它可能會傷害到酒疏,傷害到身旁這個脆弱的年輕歌手。
它已經不再適合成為酒疏的戀人了。
那麼,酒疏喜歡著的這具身體內就隻有他了。
他才是酒疏的戀人,而不是旅館外的怪物。
禰心口中的怪物應該是它自己才對。
禰辛垂下眸子,似乎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堪稱無恥的念頭,但這念頭一經出現便如燎原之勢占據了整個腦海。
即使想要抗拒也無能為力。
禰辛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中緊握著的衣角,漆黑瞳仁中似乎有著些許情緒掙紮,僅僅須臾便恢複了平靜。
因為事實確實如此,即使這座遊樂園會讓人變得很奇怪,但他現在依然還是人類的模樣,而妹妹卻已經變成了旅館外的扭曲人形。
就像一個真正的怪物。
禰辛的呼吸有些沉重,他知道自己是在為了心中那些醜惡的對戀人的貪婪愛意找借口,但是如果酒疏一直沒有發現真相,那麼這便會成為現實。
他會成為酒疏唯一的戀人。
隻要……禰心永遠停留在旅館外那副怪物模樣。
酒疏永遠不會知道。
“天黑了嗎?”
身旁的酒疏突然發出了略帶困擾的聲音,他剛才為了避免引起注意而沒有打開客房內的燈光,僅僅通過窗外的血色天光來處理數據。
但現在,屋內不知何時徹底暗了下來,已經影響到他輸入代碼了。
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視線,酒疏發現禰辛捏著自己的衣角正在發呆,口罩遮掩下看不出表情。
隻好自己抬頭看向窗外的天空,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血色。
不同於剛才的猩紅色天空,而是真正的血紅。
不,仔細一看其實並非是單純的紅色,而是活物般蠕動著的紅,酒疏目光若有所思地拿起手機,打開燈光照了下。
一隻隻細長人形用沒有五官隻有窟窿的臉貼在玻璃窗戶上,仿佛在說著什麼。
酒疏起身,走向窗邊,距離極近,似乎因為聽到了什麼而眉頭微皺。
“酒……”
“疏……”
蠕動著的猩紅色發出低低的呼喚。
禰辛在酒疏起身的那一刻就回過神來,他看著酒疏靠近窗口,靠近那些叫喊著酒疏名字的細長人形。
一瞬間如墜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