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禦和謝周走出房間,這次沒有帶著花小妖一起,師徒二人禦風破霧而行,沒多久就來到了無名山穀的邊緣,前方便是陣法。
他們沒有繼續往前,停在某個山頭,坐在崖邊,望著前方的雲海。
夜雲濃鬱,聚成厚厚的一團,遮住遠處山穀裡的燈火點點。
抬頭望去,更高處似乎依舊有霧雲遮眼,看不到滿天繁星。
光線有些黯淡,隻不過那輪弦月依然皎潔奪目,看著很有出塵的仙意。
謝周說道:“月華如水,不見月宮。”
薑禦笑了笑說道:“可望不可及,相隔不知多少萬裡。”
謝周說道:“真想前去一觀。”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薑禦淺吟一句,雙手抱懷,雙腳踩著雲霧,晃晃悠悠,說道:“幻想攬月入懷者常有,最終卻隻是水中撈月,難啊難,真難。”
謝周說道:“是啊。”
薑禦看著腳下微弱的穀中燈火,說道:“這是你第一次來。”
謝周說道:“見了不少人。”
薑禦問道:“觀感如何?”
謝周思索片刻,回道:“我所見者,所見我者,皆是陌生,多抱疑慮。”
薑禦笑著說道:“看來不是那麼愉快了。”
謝周微微搖頭,說道:“算不上不愉快,就像前句說的,我終歸是第一次來。”
這些人隱於深穀,一部分人已有多年不與外界接觸,無論謝周是何等身份,對他們而言終究是沒見過的陌生人,抱有疑慮再正常不過,況且謝芸知道他要來,沒有大舉迎接,隻是讓王早這個小姑娘帶他熟悉了環境,見了見這裡的族人,認祖歸宗四字更是提都沒提。
或許是擔心他心有芥蒂?
又或許是顧忌謝淮的想法?
謝周不知道答案,他有些摸不準謝芸是如何打算的。
況且這件事直到現在,他都不清楚其中細節。
謝周最早接觸到王謝和黑衣樓,應該是通過王侯。
在那座齊郡城外的野山上,王侯對他講了一個故事,關於陛下是如何在王謝的幫助下登上皇位,又是如何逐漸與王謝離心,直到那個夜晚,一道莫須有的罪名壓下來,以雷霆之勢在長安和金陵燒了兩場震動全天下的大火。
第一次揭示他身份的人則是李大總管,以謝氏餘孽的罪名壓在他的身上。
王侯、王丘南和謝三順等人的出現,某種意義上都坐實了這種說法。
謝周不得不接受這些改變,在黑市期間,他也接受了這些改變,在有些與黑衣樓的接觸中,逐漸以謝家嫡子的身份自居。
但關於身份,關於謝淮,關於過往,他依然存有許多問題。
謝周嘗試過尋找問題的答案,但無論是誰,就連天機閣都給不出有效的回答。
“我想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
謝周看著薑禦的眼睛,第一次正式地向師父提出這個問題。
薑禦微笑看著他,說道:“謝桓確實是你的生父,李樂萍確實你的生母。”
這也是他第一次肯定這個說法。
謝周沉默了會兒,問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薑禦的笑容愈發濃鬱,帶著懷念,說道:“如你在書中所見。”
無論謝桓還是李樂萍,對於當時的長安城乃至全天下來說,都算得上傳奇人物。
前者年僅弱冠便高中狀元,才高八鬥,家世顯赫,更以風流出名。
後來謝桓又輔佐皇帝,擊敗太子和三皇子,成功坐上了皇位。
最出名的則是他與高陽公主聯姻,用一場堪稱曠世的婚禮迎娶公主過門。
高陽公主,李樂萍,那個被譽為長安第一美人的皇族貴女,同時是聯合謝家和皇家一起,建立商會,積善行德的大善人。
薑禦其實與謝桓和李樂萍的接觸都很短暫,不過謝桓和李樂萍都很合他的性格。
他之所以願意幫助謝桓,除去這方麵的原因外,還因為謝周。
就像他與謝芸說的那樣,在謝周出生前,他就默認了謝周會是他的弟子。
“他們很愛你。”薑禦說道。
謝周再次沉默了會兒,說道:“何以見得?”
薑禦說道:“在你沒有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們就為你鋪好了路。”
謝周說道:“是如此嗎?”
“是的。”薑禦看著他說道:“至少在之前的十多年裡是。”
謝周說道:“我忽然想到星君曾經說過,有人安排了我的命途。”
薑禦看向雲海,說道:“不得不承認,星君老兒確實看的比尋常更多。”
星君完全不知道這個計劃,更沒參與過當年之事,卻隻憑一雙慧眼,看到了許多就連天機閣都查不到的東西。
謝周接著問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王繇是被趙連秋所殺,那麼謝桓和李樂萍呢,殺死他們的人是誰?
謝周以前可以不追求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如今,這個答案對他很重要,這無關複仇。
“你的母親,那天去宮裡給太後請安,沒有回來。”
薑禦抓起一團飄來的雲霧,胡亂揉碎,說道:“太後與她同飲了一杯酒。”
酒是毒酒。
於是李樂萍和太後都死了。
誰都能猜到那酒中的毒是誰人所下,但誰都沒證據,誰都不敢說。
謝周安靜許久,說道:“我沒在卷宗中看到過這件事。”
薑禦把揉碎的雲往前一拋,嘲笑說道:“家醜尚不可外揚,何況君恥?”
李樂萍被蓋上了謀害太後,毒殺生母,大逆不道的罪名。
這罪名成了坐實謝氏謀反的證據之一。
謝周沉默了很長時間,輕聲說道:“那他呢?”
謝芸都還活著,那麼多人都還活著,謝桓沒道理活不下來,即使謝三順不在。
“朝廷追得急,對方強者太多,而謝家準備不足,他帶著兩個謝家供奉,引開了追兵主力。”薑禦幽幽地說道,他是這件事的親曆者,知道謝桓是怎樣笑著做出這個決定,更知道這笑容背後的赴死需要莫大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