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1 / 2)

金碗良緣 裴千羽 7856 字 2024-03-07

敬德二十二年,夏末。

一夜新雨後,草灘石壁上冒出一簇簇脆嫩的瓦鬆;天青水碧,曠野上長滿了火絨草,清風徐來,仿佛拂過一片白海。

古雅榷場每月隻開市兩次,上半旬五天,下半旬五天,中旬休市。今兒初五,正是古雅榷場上旬開市的日子。

一大早,勘驗關敕處便排起了長龍,無數從塌它、彌臘趕來的商旅不舍晝夜,算著日子絡繹而來。

卯時正,晨鐘敲響,榷場四門大開,一時間駱駝馬匹嘶嘶而鳴,轆轆車吱扭吱扭。來自彌臘的鮮果美酒、氈毯織錦、金銀器皿;來自塌它的牛羊馬匹,皮毛乾酪;來自大雍的絹絲茶葉,鹽與瓷器,齊齊湧向市場。

路金喆也一大早就爬起來,穿戴好來趕市。

不知不覺,她已經在古雅生活了一年多。

這裡的夏天很是愜意,因背靠喀爾拉山,山下泉溪眾多,河鮮甚美,花開爛漫;午後日頭高曬,早晚卻清涼怡人,不似浣州那般溽熱難捱。

麒哥兒未免金喆飽受榷場後街牲畜泥汙之苦,又在山腳下另買了一棟宅邸,還打了一口井,雇了兩個當地婆子照顧起居。自此,她便過上了“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的神仙日子![注]

……

古雅榷場不僅有大宗絹絲馬匹交易,近日也有不少獨自來赴市的販夫販婦,他們大多賣些自家山珍皮貨,吃食零嘴。

聲色各異的吆喝聲,叫賣著駝肉糜,天鵝炙,葡萄酒,還有各色奶食肉乾。

七八月間,正是做乾酪的時季,榷場裡有一位塌它阿嬤,她每逢上旬開市,都牽著馱馬,帶著陶罐,來這邊賣現曬的乾酪。

眼下太陽正中,正是炙熱無比的時辰,路金喆聞著奶味兒就尋來了,來到她的攤位前,用不甚熟絡的塌它話打了招呼,阿嬤展開曬得通紅的笑臉,遞給她一個木胎銀盤。

此刻太陽下烤酪,酪上浮起一層皮,阿嬤長筷子一挑,輕輕揭起這層奶皮兒,挾到金喆的銀盤裡。[注②]

金喆小心捧著,吹散熱氣,吃得眼睛都眯起來。

……

再往前行,就是謝娘子的金飾攤。

這一年,謝娘子不僅借著麒哥兒的光發了筆小財,還在榷場置辦了一個攤位,賣自己的手作。

“這活軸手藝做得不錯,很機巧。”金喆拿起一隻赤金青綠琉璃珠手鐲把玩,對謝娘子道。

“我從彌臘老師傅那兒偷師學來的!”謝娘子俏皮笑道。

彌臘人擅做金銀器,鏨刻功夫雖然有南北之彆,但好些工藝以及紋飾花樣,確實與大雍的有著迥異差彆,就拿這些細小機關來說,其中精巧絕妙之處連謝娘子這個老打金師傅都要刮目相看。

“不過,鏨刻手藝就差上許多,他們所造金銀器要麼祭祀,要麼起居宴客用,終究是拙樸有餘,秀雅不足。”

謝娘子拿了一支雞心簪子,比著金喆頭上戴的,“瞧瞧,遠不如咱們自己打的得人意!”

金喆笑道:“也不說我這支費了多少功夫呢!”

上兩個月金喆過生辰,因是十五歲及笄之年,麒哥兒好一通忙活,特籌備一場大宴,又因家中太太不在,身旁也沒有個族中長輩,他便托謝娘子為妹妹綰發及笄。

這簪子便是金喆自己畫了小樣圖,同謝娘子兩人一起打的,麒哥兒還又貢獻出五兩黃金,叫她打了一對纏臂金——如今在古雅,金喆喜穿窄袖衣裳,纏臂金鬆鬆纏在臂腕上,行動間叮當作響,聽著就有錢,心裡敞亮![注③]

……

金喆正貓在金飾攤後打絡子,小燕兒手裡捧著兩個信匣子,興衝衝地走過來,又有一小廝,肩負著一口大箱子,綴在她身後。

“剛回來幾支商隊,帶給大哥兒不少信匣子和貨物,這些都是指名給姑娘您的。”她把信匣子撂下,舒了一口氣:“這一年到頭,總也有三兩封信從京中寄來,可算有盼頭!”

金喆片刻也等不及,忙撂下手,拆信,頭一匣信是京師裡姐姐金蝶寄來的,另一匣卻是君辭從彌臘寄來的。

先打開家書,薄薄兩頁桑麻紙,金蝶脾性冷清,連家書也寫得並不熱絡,隻說了老太太仍在浣州將養,太太開春偶感風寒,幸而吃了幾副湯藥,現已痊愈;老爺又在京師開了間鋪子,每日儘有盈餘,叫她全然不必惦念家裡。

她很快看完,小燕兒不識字,在旁邊催著問:“家中可好?老太太可好?老爺太太可好?”

金喆撫著信箋,輕輕道:“家裡上下都好,不過憑姐姐的脾性,哪怕家裡果真出了什麼難事,她也不會多說話。”

“也是呢,咱們天高水遠的,就算有什麼難處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金喆低頭看信,那信上最後有兩句話:

“也不知現今喆喆身長尺寸,比對著去歲身量,放長一捺,為你置了兩身冬夏衣裳。北境苦寒,聊表太太慈心,盼早歸。”

箱子裡頭就是從京師家裡送來的兩身衣裳並一些零碎布料,小燕兒揀出來一看,道:“這身葛紗的不應季,這件複襦倒來得及時!北境的夏天一過,天就一天冷似一天,約莫下個月就得落雪,正是該穿棉的時候了![注④]”

金喆也道:“趁著這兩日天晴,得空把那些壓箱子底的大毛衣裳來都拿出來,痛快曬曬方好。”

小燕兒應下,又笑道:“老爺又開鋪子了?這已經是京城裡咱們家開的第二間南北商行了罷,原來當初大哥兒北上打的是這個主意?他在這邊籌建商隊,老爺在京師裡開商行,一裡一外都是咱們自己家人周轉,肥水不流外人田呐!”

金喆把家書原信放回,慢慢解釋與她聽:“也不止麒哥兒這麼做生意,小燕兒,你發現沒有?其實這是一條商路,一條連通大雍京師與北境三國的路。古雅榷場的貨物得以通過商隊運往京師,而京師,是連接大雍東西南的樞紐,東邊的珍珠,西邊的草藥,南邊的絹絲,等等全都可以從京師出發,來到古雅。”

“是啊,這比早些年大哥兒和老祖宗們冒著風雪,在北境挨家挨戶收地毯好多了呢!”

“現如今何止地毯,這邊的織錦馬匹,山珍野貨,皮毛金銀器,哪一件不是京師裡那些老爺們喜歡的?”

她每說一樣,小燕兒便喜滋滋地點頭,撫掌讚歎:“這回好了,咱們家不怕不起勢。說句打嘴的話,當初朝廷繳了全部路氏商號的時候,婆子們還說,說……”

“說什麼?”

小燕兒難得吞吞吐吐,把金喆都瞧稀奇了,笑道:“說什麼了,值得這麼藏掖著?”

“說家裡櫃上都揭不開鍋,太太要發賣我們這些小丫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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