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同鄉(1 / 2)

狼煙晚明 解衣唱大風 7066 字 12個月前

第99章 同鄉

此時的關盛雲和羅詠昊已經在嵩縣見到了少軍師羅世藩。

洛府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什麼威脅,因此關盛雲沒像高尤二人早些時候那樣謹慎,遠遠躲開宜陽從福昌那裡兜個大圈子,而是先在東北截斷了洛水通往洛陽府的交通,然後派龔德潤大模大樣去找宜陽知縣談判——一個小小的知縣,當然不值得勞動關大帥羅軍師出馬、穀白樺張丁等都是目不識丁的文盲,這等事做不來、龔地主好歹念過幾年私塾,於是談判的重任便責無旁貸地落到他的頭上。

破霄營霹靂營堵在宜陽北門外隔著洛水虎視眈眈,剛鋒營在下遊過了河駐紮在東門外,馬隊守定了南路,這陣仗把宜陽知縣霍今言(字述之)嚇得當場魂飛九天:先前縣裡的雜兵丁壯被抽去大半協防洛府現在生死不知,眼瞅著幾萬賊人——國清林給了高尤二將一萬人,現在手裡還有足足兩三萬輔兵民伕——兵臨城下,這豈是宜陽一個小破縣城所能抵擋的?

投降?朝廷那裡是一條死路。

抵抗?城破還是死路一條!

霍今言正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要找繩子上吊,聽說有使者過來,總算抓住了救命稻草。霍太爺畢竟是正兒八經正途出身,腦子不笨——如果賊人真想打,哪裡還要派什麼軍使?派人來談,就說明事情還有一絲轉機!匆忙換上官服,一溜小跑,大開中門,以迎上官之禮把坐在筐子裡被吊上城頭的龔德潤和隨從龔三龔四請進縣衙。

大軍壓境兵臨城下的事,霍今言是平生第一次經曆,雖然心裡燃起了些許希望,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談。

而全程參與過榆林府和陝省三司那等高規格的談判,並且在延長縣親眼見識了穀白樺的征發效率遠高於自己的縱兵大掠,再加上兵威赫赫碾壓般的絕對實力做後盾,對付區區一個知縣,龔德潤自是遊刃有餘。待雙方見了麵一搭話,彼此都有點意外:竟都是保定府人,老鄉。

現在的關盛雲並不缺輔兵,聽了霍今言一上來“奉府台大人之命抽調丁壯乃不得已之舉、與貴軍為敵實非卑職本意”的真情告白,心裡有了底的龔德潤大度地擺擺手:“無妨無妨,霍縣尊咱們還是直接談正事吧。我軍無意入城,不過貴縣庫裡的錢糧自是都要帶走的,單是這些肯定不夠,還要勞煩貴縣再預備些。匠戶、工具、豬羊、銅鐵料等也要備一些,這是清單,您看一下。城門您想開就開,關也無妨。隻是牆上的那些人,都撤下來吧,您心裡當知道,如果真要進城,這些勞什子是擋不住我軍的。萬一牆上哪個兄弟手滑射上一箭,鬨出誤會真動起手來,刀槍無眼,怕反倒是連累了您。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您也彆存什麼派人報信的念頭,一是您的人出不去,二是出去了彆人也不敢來,三是來了也是送死,還要搭上您全家性命。我家大帥說了,隻要您不動其他腦筋,我軍便不會入城。”

霍今言戰戰兢兢接過羅詠昊寫好的清單掃上一眼,暗自一乍舌:雖然要的東西真不少,搜羅一番,倒是也能湊得出。不過,等到這幫家夥離開,自己可咋辦啊?還是死路一條。身體不由得哆嗦起來,說話也不利索了,而且帶上了哭腔:“龔、龔、龔將軍容、容稟。卑職絕對相、相信,將軍所言非虛。可,就算卑職給大軍交上這些,貴軍離開了,卑職如何跟朝廷、跟洛府交待啊!”

早已輕車熟路的龔德潤大咧咧一笑:“霍縣當真是多慮了!將來您當然是吏部績考優等,高升指日可待啊!”

霍今言苦著臉哀求道:“求龔將軍就莫要取笑卑職了。”

龔德潤神色一整:“霍縣當真沒想通這一層玄機麼?”

霍今言愣了下:“玄機?”

龔德潤笑了:“強賊來犯,霍縣你當如何?”

“噗通”一聲,霍今言跪了下去,邊哭邊叩頭:“龔將軍,卑職不敢啊!龔將軍切莫誤會,卑職這便撤了牆上的守衛,大開城門迎接貴軍入城啊……”

龔德潤大笑著伸手去拉:“霍縣尊誤會啦,快快起來說話。我家大帥說不入城,便不會入城,霍縣莫疑。本將軍務在身,本就無冤無仇的,況咱們還是同鄉,當真不是故意戲弄您。您起來咱們談正事要緊。”

霍今言小心翼翼地側身,用半個屁股虛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著,隻聽龔德潤娓娓道來:“強賊來犯,霍縣當然誓死抵抗啊!你閉嘴,聽我說完!於是你開了府庫,遍發錢糧,廣募忠君愛國的義民堅守宜陽!聞聽縣尊大人親自登城,披發仗劍浴血奮戰,城裡的縉紳富戶大受感動,紛紛毀家紓難,誓死抗賊!對,就是抗我們。我軍久攻不下,更遭到霍縣尊親領精銳夜襲,屍枕狼藉,最後狼狽而逃!嗯,還可以邊跑邊喊,‘撼山易,撼宜陽難,難於上青天’什麼的!嗯,您想讓我們喊啥都可以,奏章隨便寫,您寫啥我們都認……等我軍離開,您不就可以報大捷了嘛!這錢糧物資,也都有了去處,那些我們帶走的匠戶,便是此役戰歿的烈士!霍縣尊忠勇無雙,保全了宜陽,此等大功難道換不來一個吏部的‘大優’麼?剩下的事,不需要本將再教您如何寫捷報了吧?對了,我這裡還有幾十級首級,都用石灰醃好了,回頭留給您,交上去就是大捷的如山鐵證!霍縣尊還有什麼問題嗎?”

醍醐灌頂。

“噗通”,霍知縣複再次哭著跪了下去,不過這次流下的是感激的淚水,開心的淚。

原計劃龔德潤是談完就要回關盛雲中軍複命的,但沒走成——霍今言不放他走,死活不放。一來麼,本來戚戚待斃的霍太爺絕路逢生,眼前已豁然鋪就一條金光大道,這份狂喜迫切需要與人分享、二來麼,滿手的十三不靠轉眼變成大滿貫,也怕陡然再生出什麼變故,把眼前這位照顧好了才是最靠譜的保障!理由是現成的:老鄉啊!這叫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他鄉遇故知!想走怎麼成?必須喝,不醉不歸!

龔德潤被急赤白臉的霍今言扯定了袖子,說好說歹就是不放手,無奈之下,隻好打發龔三回營報信。平白錯過一場酒肉的龔三心裡開始還有些老大不願意,待陪他一道出城去關營報信的牛縣丞偷偷塞過來兩個足足五兩、成色十足的小銀錠,馬上變得眉開眼笑起來:在明朝,置辦一桌好酒席,連打賞在內,差不多也就一兩一二錢銀便足夠了。

第二天一大早,龔德潤回了營,陪他回來的還有個讀書人打扮的長衫士子,待龔將軍給雙方引見過,關羅二人方知,這位竟是霍今言知縣本尊。昨晚的一場大酒,霍知縣已經和龔德潤引為知己,就差換名帖拜把子了,所以心裡有了底的霍知縣索性大大方方地親赴關盛雲軍中。霍今言把牛縣丞打發回城準備,待大家吃過午飯,宜陽周圍能搜羅到的所有渡船舟筏已經都在洛水北岸集合好了——顯然,這位牛縣丞也是個人才。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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