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來是她的(1 / 2)

蘭陵風流 君朝西 8661 字 10個月前

午正時分,宴席結束。

眾人起身恭送太夫人離席,便依輩份順序先後出明堂,在仆婢擁隨下各坐肩輿回府。當家的娘子們多半都回去了,因晚上還有自家的分歲宴(年夜飯)要準備,雖說早已將各項事務安排了下去,但主母還是要坐鎮家中的。叔伯輩們多數去了睿思堂喝茶說話、下棋、玩葉子牌。年輕一輩各有各的玩,有去世子承和院的,有去蕭璋駿德院的,也有在蕭玳吆喝下換了箭袖衣服去馬場擊鞠的,還有去馬場旁邊的演武堂乾架的,包括幾個好鬥的娘子。當然,大多數娘子們對比武乾架或臘月寒風裡跑馬打毬沒興趣,或相約換了胡服騎馬逛市,或隨蕭珂在國公府群萃苑裡遊園賞景,或去蕭瑟的瑞雱齋談詩說賦,或由沈清猗作陪,在群萃苑的暖閣內打木射,或隨安平公主在群萃苑的梨音堂裡聽伎人說唱。

蕭琰隨兄長回了承和院,一路還有十七八個堂兄,聚在前院的堂舍裡說話,玩藏鉤、射覆,輸者罰酒。正玩得興起,安平公主的侍女藏香過來,說公主叫十七郎君去梨音堂聽說唱,順便與堂姊妹們認識。

與蕭琰同組玩藏鉤的五堂兄蕭珖問:“這會在說什麼話?”

藏香回道:“婢子出來的時候,正在說《文君傳》。”

“哎呀呀!”九堂兄蕭瑢一下咋呼起來,“十七你路上慢些走,好歹磨蹭得《文君傳》說完了才進去,省得被你那些堂姊們揪著耳提麵命‘莫作司馬長卿!’”顯然是吃過苦頭的。

眾堂兄都哈哈笑起來。

《文君傳》講的是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相親相愛的才子佳人故事,後來被長安七藝居的才女薛瀾改編,將這段愛情佳話編成了警世喻言,將司馬相如大罵一通,批為“有才無德,忘恩負義”,當不起一曲《鳳求凰》,也當不起卓文君的“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這個說唱流行後,司馬相如便從“才子佳人”淪為“忘恩負義”的薄幸郎,成為大唐貴女鄙視的才子榜人物之一。

蕭琰笑著應了兩聲,和堂兄們行禮告退,與藏香出了承和院,往西園行去。

群萃苑是國公府的賞景湖山林苑,坐落在國公府的西路,承和院在東路,二者相距頗遠。藏香應是練過武的,青綠色的羅裙下腳步疾快,兩人一路疾行,比府內坐肩輿還快,一刻鐘後就到了群萃苑。入苑後沿甬路往東到了梨音堂,卻不是直接進去,而是繞到堂院東回廊外,那裡有一排掩映於鬆柏中的回廊閣子,是給賓客們看雜戲聽說唱累了時的歇息之處。

藏香引她到了最靠北的一間閣子,說:“少夫人在裡麵。”

蕭琰驚訝的揚了下眉。

藏香輕指叩門。

青葙拉開門,蕭琰入內,坐屏障中脫履。

走出屏風,便見沈清猗坐在花鳥夾纈插屏榻上含笑看她。

“姊姊。”她取下麵具遞給青葙,歡喜上前,“你怎麼在這?”不是陪那些堂姊堂嫂們打木射麼?

沈清猗看著她臉上的瘡就笑了,“過來給你取瘡呀。瞧,三顆瘡,就將一個美郎君給糟踏了。”

青葙、赤芍都噗聲笑出,心中暗服少夫人的絕技,也隱隱生了幾分畏懼。

蕭琰忍著沒去摸臉,疑惑道:“這會就要取下來麼?”晚上還有府中的家宴。

沈清猗解釋道:“母親說,一會要帶你去拜見太夫人。——晚上不點也罷,在國公府裡,想必沒人逼著你拿下麵具。還是早點取了好,省得留著毒素在臉上傷了肌膚。”

蕭琰嗯了一聲,走到青葙端著的銅盆前。赤芍按沈清猗吩咐從小匣中取出一個剔刻墨梅的圓肚瓷瓶,拔.出塞子滴了五滴入盆,將白疊巾浸入盆內,揉乾大半水後遞給蕭琰。

蕭琰往臉上抹了幾下,那瘡卻甚是牢固,扯的她聳了下眉,又用力抹幾下,紅豔豔的瘡被她這麼使力幾下摩擦得更紅,連帶周圍的肌膚都被她擦紅起來。

赤芍不由低唉一聲,“十七郎君不要太使力了。”

蕭琰哦了一聲。

沈清猗忍不住好笑,道:“這紅瘡是用藥膠凝結,黏著那一處的皮,像你這般擦法,小心撕落你一塊皮去。要像這樣,按在瘡邊,順著打圈輕輕拭,多拭幾下,藥膠融入藥水後,漸漸鬆軟便脫落了。”她邊說邊做手勢,正待吩咐赤芍接過巾子擦拭,卻見她望著蕭琰的目光帶著十分關切,那聲吩咐便頓在了喉嚨裡,招手叫道:“阿琰,過來。”

蕭琰走近她。

沈清猗接過她手中麵巾,從榻邊起身,微微傾身,親自給她擦拭。

蕭琰感覺那白疊麵巾輕輕按在臉上,由指腹帶著輕輕的打著轉,溫柔得就像母親的手……不,感覺比母親的手還要溫柔。

隔得這麼近,她能聞到沈清猗身上淡淡的香,不是白梅的冷香,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淡香,很像母親身上的香味,帶著兩分清遠、玄幽,讓人想去探個清楚……她不由向前挪了半步,靠得更近。

沈清猗手勢微微一停,抬眸與她晶瑩粲然的眸子對上,那眼神裡是純然的眷戀和歡喜,純真無垢,就像孩子對母親的孺慕。

沈清猗的心頓時在瞬間柔軟,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眸光不覺變得溫柔,仿佛陽光下的春日碧水,泛起柔暖的波光。

蕭琰不由呆了呆。

她覺得這個樣子的沈清猗比她笑著的時候更好看。

沈清猗的動作很輕柔,蕭琰沉浸在她柔暖的目光中,不知不覺三顆瘡已拭落,恢複了她無瑕如玉的容貌。

沈清猗調笑一句:“太夫人見了你這玉容花貎,定是歡喜不勝。”

蕭琰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下臉,被沈清猗拍了下手,“剛取下來有點癢,彆撓。”從赤芍手裡接過另一張滴了薄荷的熱巾子,在她臉上取瘡處拭了幾下,柔聲問,“還癢麼?”蕭琰隻覺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笑著搖頭,“不癢。”

沈清猗招手讓青葙將洗過的麵具拿過來,親手給她戴上,將銀色係帶繞過耳後在她頜下係好,柔聲道:“快隨藏香去吧。”

“姊姊你呢?”蕭琰目光有些依戀。

“我在這待不久,得趕回那邊暖閣去。”她是抽空過來的。

蕭琰耷眉道:“那我先去了。”向沈清猗行了禮,穿了烏頭履出門,隨藏香出了廊子,沿著連接的曲廊進了梨音堂。

《文君傳》已經說到了尾聲,蕭琰進來時便引來了東西北三麵看堂裡伯叔祖母嫂子堂姊妹們齊刷刷目光的注視。她穩了穩心神,隨著藏香坦然而行,從穿廊進入北麵看堂,上前向安平公主行禮道:“阿琰見過母親。”

安平公主斜歪在壺門榻上,在她的左右各圍坐著幾位衣飾華貴的六旬婦人。

“這是你三叔祖母,大伯祖母……”

三叔祖母是二支三房的祖母,大伯祖母是三支長房的祖母,還有四支、五支的伯叔祖母。

蕭琰一一上前行禮。

“這是你七姑母。”安平公主表情淡了下來,很不待見的模樣。

往年蕭曈除夕宴後都是在睿思堂和一幫兄長們說時事,或去馬場打毬,或在演武堂調.教子侄,今年卻是轉了性子,跑到梨音堂聽說唱了。

她一腿曲著、一腿垂著坐在最西側的壺門榻上,在蕭琰跽坐俯下.身行禮時一掌拍在她肩上,嗬笑一聲,“小十七身板不錯。”

蕭琰但覺肩頭一沉,如有千鈞重力,暗中使了卸字訣,紋絲不晃的直身。

蕭曈淺褐色的瞳仁劃過光亮,轉頭對安平公主笑道:“你這個兒子比琤郎強。”

堂上的說唱已停下來,大家都聽見了這句話。

蕭氏眾妯娌姊妹們都無語,這是明晃晃的挑撥麼?抑或是試探公主對這位嫡三子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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