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綏記得,刑部陸尚書有個子承父業的兒子,還有個驕縱的小女兒。
沈偃無端端提起這個,剛才那個嚼舌根的姑娘約莫就是陸尚書千金了。
她掂起茶盞慢飲,掀起眼簾睨他一眼:“晏三怎麼說的?”
不遠處的亭中,晏三正與幾位世家子弟飲酒作詩,他手中酒盞滿當,約莫是沒輸幾輪。
但他心中卻毛毛的,好像有人正盯著他。
沈偃溫沉的嗓音中隱匿著笑意:“他說,永嘉郡主……”
他似是很久沒提過裴知綏的封號,頓了片刻,笑道:“天資淑慎,沈重寡言,貌若春梅綻雪,翩躚嫋娜。”
那一口茶險些沒將裴知綏嗆死!
她瞪大了眼望沈偃,眸中滿是不可置信,又惡狠狠地往剮了一眼晏三的背影。
晏三:阿嚏——誰罵我?!
忽然,四周傳來低聲驚呼——少年郎們騎著駿馬入場,在高台下陸續勒馬,規規矩矩地朝台上幾位行禮。
宋皇後看著一行英姿颯爽的少年郎,雍容華貴的麵上掛著或真或假的笑意,問沈偃:“偃兒何不與各位公子一同上場呢?整日悶在東宮裡,身子都要悶壞了。”
她一貫如此,常在外人麵前裝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樣。
哪怕不是她親生的。
沈偃淡笑著,笑意不及眼底:“不敢勞母後掛心,隻是兒臣近日染了風寒,不便上場。”
慈母的樣子都擺出來了,又怎好逼染病的兒子強撐著上場?宋皇後麵上關心幾句,暗地裡朝台下的宋煜遞了個眼神。
被眼尖的裴知綏捕捉到了。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對姑侄眼神傳話,忽地冒了一句;“皇後娘娘,永嘉可否上場打一回。”
皇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沈偃否了:“你不擅騎馬,摻和什麼?”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上首的皇後同樣緊張,帶著薄怒說道:“阿檀千金之軀,怎可參與這等激烈的運動?萬一傷著怎麼辦?”
“舅母多慮了。陛下曾言女子亦可打馬球,場中許多貴女著騎裝而來。她們打得,偃表哥打得,阿檀自然也打得。”
宋皇後還想說些什麼,就看見親侄兒莫名用眼神示意她應下來,自己另有安排。
她沒有再拒絕,隻是吩咐幾句,親自領著裴知綏更衣,外人皆歎皇後憐惜小輩,母儀天下。
重回馬球場時,沈偃不知何時已經收拾妥當,玉冠高束,月白袍擺低垂在馬腹間,身姿如蒼鬆般挺拔,隔著遙遙一段距離,半斂著眸望她。
裴知綏驀地刹住步子。
眼前的少年郎莫名散發出淡淡的威儀,居高臨下地睥睨眾生,眼眸低垂時又帶著悲憫,這一幕與前世的某個場景太過相似,隻是少了副銀白盔甲。
她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好似這就是最後一麵。
如同前世城樓上目送的那一眼。
金戈鐵馬,血染殘陽,忠骨無人收。
風雪銷君骨肉,獨留黃土霜白頭。
宮人將馬牽到她身側,她伸手死死攥緊韁繩,餘光瞥見有人勒馬停在身前,問道:“怎麼了,不舒服麼?”
她搖搖頭,翻身上馬,攥著韁繩的指節泛白,不敢再看他一眼。
沈偃和裴知綏以及另外幾位相熟的世家公子一隊,宋煜帶著宋琳琅與其他人湊成一隊。
她這才看見宋琳琅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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