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其實平平淡淡已經是很奢侈的願望了。”
被稱作“刑天”的青年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地上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汙水坑,順便也躲避著廁所裡一個個沉默著進進出出的身穿統一製服的男人。
他個子不高不矮,身形又略顯瘦弱,走在人群中,很容易就會被彆人的身影所籠罩;好幾次,迎麵走來的人都差點撞到他。下班時間,廁所擁擠,躲開所有往來者實在困難。被撞了很多次以後,“刑天”最後隻好微微貼近洗手台,屏住呼吸,等待好友趕緊出來。
廁所裡混雜的氣味不斷地刺激著他的鼻黏膜,他覺得,自己剛剛有所平複的鼻炎好像又要發作了。
刑天的真名當然不叫刑天。
——這隻是他這個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嘴上沒把門的好朋友羅陽新近給他起的外號。
他叫王昉,被叫刑天,主要是因為最近被迫接受了城區高層下發的頭部改造計劃,它的官方名稱是“暴風計劃”。
於是王昉被迫即將成為全城區第一批對腦部進行改造的改造人。就官方的說法來說,這種改造是向大腦中植入計算機思維,使處理能力增強。對於彆人這或許是件改善未來工作生活的好事,但對於王昉而言,這就是渡劫。
第一批,什麼叫第一批?
第一批就是,不一樣的人。
可王昉最不想做的,就是不一樣的人。
王昉推了推眼鏡,他聞見手指上有印刷紙張的味道。
“啊?不對,你剛剛在路上不是這麼說的!”
羅陽天生的大嗓門在這種混亂又沉默的公眾場合顯得格格不入。察覺到周圍人莫名其妙的神情後,王昉在尷尬之餘默默地閉了嘴,把目光移向鏡子中的自己,權當羅陽叫的人不是自己。
和羅陽在一起,連不被注意都顯得那麼困難。
鏡子裡的人長得沒什麼特點,整張臉或許隻有一雙躲藏在眼鏡後麵的眼尾下垂的杏眼還算有點看頭。可是當長劉海、杏眼、圓臉和並不算高大的身材組合在一起的時候,彆人就很難不把他當小孩來看待。
王昉一邊對著鏡子把自己的領帶夾扶正,一邊暗暗歎息自己這幅似乎永遠也長不大的樣子。
太不合群了。
羅陽好像天生不知道什麼是尷尬。就像此時此刻,王昉看見來來往往的人向他們投來的目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羅陽卻像什麼也沒看見一樣,一邊微笑著衝他招手,一邊大聲道:“刑天,你知道嗎,我給你準備了個小驚喜——誒,不對不對,應該是個大驚喜才對!回去我就送給你,嘿嘿,你猜是什麼?”
王昉一把拉住準備往外走的羅陽的袖子,示意他洗手。
“猜不出來…不年不節的你送啥禮物啊?”
羅陽神秘地笑了笑,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上還沒擦去的水珠灑向了王昉。
*
“我需要你明白,現在這裡隻有我說了算。”
放在今天以前,PC1005聽到這樣居高臨下的話並不會有什麼反應。
他是天生的守護人,階級上,僅僅略高於工廠化生產的仿生人和智能機器人。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連表情也很少有,從出生、培訓、領取編號至今,一直忠誠地臣服於A城區先鋒者足下,甚至自投入使用以來,從未有過任何違規行為。
守護人的工作從來不需要他思考什麼,隻需要他跟隨微型耳機裡傳來的指令,整治所在轄區的違法亂紀行為。一切都用不著他彙報什麼,這種不需要任何反饋的服從效率極高,唯一代價是使PC1005的語言功能退化得很厲害——但實際上對於上層而言也沒有什麼負麵影響,因為,PC1005存在的意義,隻是通過暴力手段維持城區表麵上的平靜,僅此而已。
高層說,守護人是一把槍,永遠也打不傷主人的槍。
但普通群眾不這麼想。他們說,守護人是不會叫的狗,他們不聽到主人的命令,就會把獵物活活咬死。
言語對PC1005而言,幾乎沒有任何作用。反正平時執行任務時聽到的都是城區貧民難以入耳的臟話,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PC1005早已學會維持一潭死水般的平靜,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也是所有守護人的拿手好戲。
所有在編守護人總數不下2000人。PC1005沒覺得自己是異類,也沒興趣和誰交友。和近來很多常常不服管教的守護人不同,PC1005因為出廠前管教得當,他目前的生命中沒有反抗,隻有服從。
又或者說,他並不在意什麼是反抗。
有很多個日夜,看著城區徹夜不息的霓虹燈光,他以為自己的生命也就是這樣了。
直到今天,他如往常一般地睜開眼,突然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雙手雙腳都被緊緊縛住,眼前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個子高挑,穿著他在淪陷城區從來沒見過的奇怪服飾,臉上繪著毫無規律可言的油彩,五官在油彩中模糊,一手握一口戒刀——一種早已過時的武器,麵露殺氣地看著他,用不太標準的標準語說,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PC1005搖了搖頭。
他很久沒說過話了。即使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也不見得就能說得清楚,何況他根本就不明白。
眼前這一切沒有規律的東西讓他感覺糟透了。
從小到大,在他約二十年的生命裡,先鋒者和訓導員說得最多的一個詞便是“秩序”。城區需要秩序,先鋒者需要秩序,而他,PC1005,就是秩序的化身。
他可以按照命令,對所有生機勃勃的東西殺無赦而不受法律製裁。
那是他與生俱來的權利。
所以,PC1005自出生以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