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牆裡眾生,牆外洪流(肆)(1 / 2)

酉時,火燒似的雲霞遮籠濠州城,秋風到得這時終於涼爽起來,風從東濠水引入的二十八道河渠拂過,裹挾著水汽送入城東蘇家的府宅。

朱興盛看著麵前一遝遝賬冊、劵契、院落疊起的四十來件貨箱,以及一旁等候的六輛馬車。幾個馬夫正在那邊輕撫馬兒愜意吹在秋風裡的鬃毛,他們偶爾往這邊瞧上一眼,好奇的目光。

“蘇公,你這是……”

朱興盛在不久前將自己要做的事情告知武二郎。武二郎便默著麵色,思忖許久,最終一聲歎息落在身後州府忽起的大火裡。

之後朱興盛借了馬車,讓陳平生留下,襄助武二郎接下來一應行動的推進與更為關鍵的守城準備,而他則趕在酉時回到蘇府,一齊過來的,還有三十個從寨子帶出的士兵。

隻是當下映入眼底的一幕卻讓朱興盛錯愕不已。

“重二啊……”蘇公將那些賬冊、券契展在回廊小亭的石案,一一指給朱興盛看,像是交代著後事,“這是河南江北等處行省的,江淮最多,北方的在這裡,前些年藉著大災也算鋪過去了,陝西、甘肅、遼陽三個行省的產業運轉不錯……蘇泰那逆子姑且是靠不住的,這些,勞煩重二親手交與小女……哦對了,中書省也有,在大都,不過僅是茶行、綢緞行、紡織行、酒樓這些不成氣候的小家當,所以大都的文契算是少的……”

說著話,將大都的那部分折起,裝入錦盒,往朱興盛麵前推了推,隨後目光越過回廊,向著庭院三十來件貨箱撇去一眼,些許落寞地道:“終究是商人啊,延綿六代,除些錢財銀兩,竟再沒了可以稱道的地方……而今南方亂世分明,戰火餘燼吹又生,家產再如何殷實,不過商賈之家,終是一抔黃土。”

朱興盛看了看錦盒,又看了看蘇繼,垂著目光,緘默不語。蘇繼直起身,酉時的天光穿過如火的霞雲,潑灑半邊的廊亭寶頂,他凝視著北邊的天空片晌,複又回頭對朱興盛笑道:

“聽小女來信說,那薑氏乃大都人,與你心意相合,這些大都的文契便算是老兒替你準備的彩禮了……”頓了頓,又眨著眼打趣道,“不是什麼生錢的產業,小道罷了,若重二瞧不上這些,或可考慮考慮迎娶小女,小女的嫁妝倒是頗為豐厚。”

“蘇公你想作甚!”朱興盛驀地出聲,打斷蘇繼一番絮絮叨叨、沒個正經的閒談,盯著那邊彷佛忽然少了許多精明意味的雙目,盯著晚霞流過蘇繼兩鬢的銀發,朱興盛雙手撐在石案,隱隱的憤怒,“你該一齊離開。”

藹然的笑意一點點退去,身影在將晚的霞光裡年邁,嗓音仍是溫潤的,蘇繼一字一句地強調道:“我需要留下。”

朱興盛沉聲道:“蘇公午時叫我在濠州城四下走走,倒是給了我兩個選擇,與武二郎合作或是自己去解決達魯花赤,可蘇公給自己的,卻隻有一個選擇……但眼下達魯花赤已經死了,他死了啊,被武二郎殺了啊,蘇家舉家皆可安然出城,何必留下來,留下會麵對什麼,蘇公當是清楚的。”

“正因為清楚,才要留下。”蘇繼看了朱興盛一眼,擺著手轉而問去,“重二可知商賈的生存道理?”也不待朱興盛應答,蘇繼複又自顧道:

“這商賈一道,無關是非,所趨所避隻在利害之間,早年我便是如此,不講情意的,隻用對的人,隻做好的生意,資賣從未失手,但家業做大了,心性就小了。放在以往,昔日濠州城若有百姓對蘇家造謠是非、辱罵、或損我蘇家門風,嗬,總歸無關利益,甚至有利於銷路的運作,且由著他們去。

可如今不行,如今心眼也小,容不得一點毀譽,那逆子敗壞家風,做阿爹的,總要去扭轉一些東西,改變一些事情……不期望所作所為長留史書,隻要城內百姓記得,城內兩萬文儒記得,往後的州誌記得,記得我蘇家在濠州城動蕩之際,倒廩傾囷,矜貧救厄,待塵埃落定,隻要蘇家星火不滅,總會有成為濠州蘇氏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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